沈鶴影把目光收回來，垂下眼睫看著自己手裡端著的笏板。
指腹貼著玉板的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面上還是那副溫和沉靜的模樣，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極淡的、得體的弧度。
她忽然覺得有一件事需要重新掂量了。
從前她防著沈玉棠那個咋咋呼呼的性子，防著君後母家的勢力，防著女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可她從來沒有把七妹放在需要”防“的名單裡。如今這個名單，可能得重新寫一遍了。
散朝時她經過沈微瀾身側，腳步沒有停，只微微偏了一下頭，聲音帶著一貫的笑意：”七妹今日應對得不錯。“
沈微瀾抬頭看了她一眼。日光下那雙眼睛沉沉的，看不出深淺，回了一句：”六皇姐過獎。
朝鐘聲終於響了，群臣魚貫而出，經過沈微瀾身邊時有人多看了她一眼，有人低垂著目光快步走過。
那幾個附議彈劾的大臣走在最前面，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像怕被什麼人喊住。
沈微瀾站在殿門口沒有急著走，日光從殿簷上傾瀉下來，照在她深青色的朝服上，衣料上的暗紋泛著細細的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跪在地上的時候攥著袖口，掌心印出了幾道指痕，微微發紅，像是什麼東西硌過又鬆開。
趙德全在宮門外候著，遠遠看見她出來，快步迎上來遞了件披風，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又咽了回去。
沈微瀾接過來披上，沒開口說話首接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她靠在軟墊上閉了一會兒眼，把朝堂上的局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君後那邊拿她從前的事做文章，是預料之中，只是沒想到下手這麼利落——繞過案子，專打品性。
若不是女帝最後那句“朕的女兒改好了，你們不高興”擋了一刀，單憑她自己的認錯，滿朝文武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的舊賬。
她睜開眼，看著車窗外往後退的宮牆。今日這關算是過了，但君後那邊的底牌還遠沒打完。
周家那筆賬查到了什麼程度，永寧當鋪的底單還能挖出多少東西來，她心裡清楚，蘇瑾瑜那邊也該有進展了。
馬車停在府門口，沈微瀾剛從車上下來，青玉就追了上來：“殿下，蘇侍君今日一早就去了東廂翻舊檔，把永寧當鋪之前三年的往來底賬全搬出來了。翻了兩個時辰了，飯也沒吃。”
沈微瀾腳步一頓，點了點頭：“我去看看。”
東廂的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時看見蘇瑾瑜坐在那摞舊賬冊中間，窗邊的光線不太好，他側對著門，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冊子，眉頭微微蹙著，指尖一行一行地往下劃。
桌上攤開了三西本賬冊，旁邊還有一疊抄好的紙，上面是他謄抄下來的關鍵條目。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日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正好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點乍然亮起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殿下回來了。”他擱下筆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本翻開的冊子。
沈微瀾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找到什麼了？”
蘇侍君把手裡那本冊子攤開，指尖點在其中一行上：“永寧當鋪前年的往來賬裡有一筆出賬，數額是九千兩，備註欄寫的是“代付驪山工款”。時間剛好是張明遠那筆修路費撥下去之後的第二個月。”
沈微瀾看著那行字，沒有立刻開口。
九千兩，跟之前蕭珩那邊查到的周家管家經手的一萬二千兩可以對上，中間差的那三千兩或許還在別處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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