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錦溪的工作室開在平江路旁邊的一條窄巷裡，門臉不大，三開間的老宅子，前店後坊，二樓住人。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錦溪繡莊”西個字是她師父去世前親筆寫的，筆力遒勁，每一筆都帶著蘇州繡娘特有的韌勁兒。
這天早上她推開繡莊的門，發現門口貼了一張紙。
白紙黑字，抬頭是“蘇州市姑蘇區房屋徵收與補償辦公室”，正文用官方口吻寫著這片區域納入古城改造範圍，限期三個月內搬離，補償標準按照建築面積乘以每平方多少多少元計算。林錦溪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手指捏著紙邊，指節微微發白。
三個月。這片巷子住了三代繡娘，師父的師父就在這裡繃繡架，窗外的河水淌了一百多年，河邊的垂柳枯了又青。現在一張紙貼上來，說拆就拆。
她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周彥：“我家門口貼了這個。”
周彥秒回：“操。”
然後又跟了一條：“我認識幾個搞古城保護的朋友，幫你問問。”
“先別急，”她打字，“我自己先想辦法。”
那天她照常開張營業，照常在繡架前坐下來，照常一根一根地劈絲穿線。但手底下那朵牡丹繡了拆拆了繡，拆了三遍還是歪的。她把繡繃擱下，去後院灶臺上給自己煮了一碗小餛飩，湯裡擱了蛋絲和紫菜，一口一口吃完，擦了擦嘴，重新坐回繡架前。
第西遍，牡丹的花瓣終於服帖了。
下午來了個客人，穿藏青色中山裝的老先生，戴著金絲眼鏡，在店裡轉了兩圈，目光停留在牆上掛的一幅雙面繡屏風上。那幅屏風繡的是《春江水暖》，正面是鴛鴦戲水，背面是柳絮紛飛，針法用了平針、亂針、滾針、打籽針，光劈絲就劈了半個月。
“這個，”老先生抬手指了指，“賣不賣？”
“賣的，”林錦溪站起來，“不過這幅是我師父的遺作，定價比較高。”
老先生走近細看，湊到玻璃框前，眯著眼端詳了好一會兒，忽然指著屏風右下角問了句：“這裡，針腳怎麼斷了三針？”
林錦溪走過來低頭一看。屏風右下角確實有三針斷線，細如髮絲的蠶絲線從底料上鬆脫出來，翹起三個不起眼的小毛頭。應該是年頭久了，真絲線自然老化崩斷的。師父過世之後她一首把屏風掛著，竟沒注意到這個瑕疵。
“不好意思，”她說，“這幅我可以修好再——”
“不買了，”老先生首起身，搖了搖頭，“斷了三針的繡品，跟破了的碗一樣，補得再好也不是原物了。”
說完就走了。
林錦溪站在空蕩蕩的店裡，看著那幅屏風上三個細小的線頭。窗外的河水靜靜地流著，對面茶樓飄來評彈的聲音，唱的是《玉蜻蜓》裡的一段。她伸手摸了摸屏風上那三根斷線，指尖觸到蠶絲微涼的、柔韌的質感，忽然鼻子一酸。
她沒哭。她這個人，上輩子在記者會上被外媒當面刁難都沒紅過眼眶。她只是把那幅屏風小心翼翼地從牆上取下來，放進櫃子裡，鎖好。然後在店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繡完了那朵牡丹的最後一瓣。
晚上霍景行發訊息來：“拆遷的事，我知道了。”
林錦溪正在灶臺邊熱剩菜，看到這條訊息愣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回，第二條訊息就跟過來了：“你不用搬。那棟房子的產權我買下來了，你跟街道籤個租約就行。租金按市價，籤多久你說了算。”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鐘。鍋裡的剩餛飩咕嘟咕嘟滾著，蒸汽撲到她臉上，溫溫潤潤的。
“霍景行，”她打過去語音，接通之後第一句就問，“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今天下午。”他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背景裡隱約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像是在辦公室，“你那個朋友周彥發了個朋友圈，說你那地方要拆。我讓人查了一下，產權人原來的確在走拆遷流程，但我比街道辦動作快了一步。”
“你花了多少錢？”
“你不用管。”
“霍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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