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彥那天發完朋友圈之後，心裡其實挺堵的。
他認識林錦溪比霍景行早。早八年。八年前他蹲在東北一個村子的牆根底下偷拍一個光腳跑路的女人，被她當著小黃狗數落了一通，然後他給她買了雙鞋、寄了張照片、二十塊錢和一個地址。後來他調到蘇州分社，在大街上又碰見她，那時候她己經從東北小媳婦變成了蘇州繡娘，名字也換回了本名。他沒追問原因，她也沒解釋。
他倆的關係說不清道不明，像是戰友，又像是認識了太久的老街坊。她首播繡花他送鏡頭，她燉湯他蹭飯，她闖了禍他兜底。他拍了她八年——從東北雪地裡的光腳女人，到蘇州巷子裡低頭穿針的繡娘，他的硬盤裡存了她幾千張照片。
但現在有個姓霍的港圈少爺冒出來，一套房說買就買，一鍋湯說喝就喝。周彥翻著手機裡那個拆遷公告的照片，越想越覺得自己發的那個朋友圈欠考慮——他本意是替林錦溪著急，結果倒好，把霍景行給招來了。
第二天他揹著相機去了錦溪繡莊。
進門的時候林錦溪在院子裡曬線。蠶絲線怕潮，蘇州雨水多，一有太陽就得搬出來晾。院子裡拉了兩根繩子，五顏六色的絲線掛了一排，風一吹，細細密密地飄著，像是橫了一院子的彩虹。
“霍景行那事兒，”周彥蹲在院牆根底下，舉著相機拍那些在風裡晃動的絲線，嘴上沒停，“你打算怎麼辦？”
“繡個東西還他。”林錦溪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個篾盤，把曬乾的線一束一束收回來，“他說不要錢，讓我繡個東西抵。”
“繡什麼？”
“我還沒想好。”
周彥按了幾下快門，把相機放下，歪著頭看她。陽光從絲線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落了一層碎金。她把線收得仔仔細細，每一束纏好放回匣子裡，動作不急不緩，看不出半點被一百萬砸暈了頭的慌亂。
“林錦溪，”周彥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蹲下，“那個霍景行，你知道他什麼人嗎？”
“知道。霍家長孫，做金融的。”
“他追你呢？”
林錦溪收線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追什麼追。他來讓我做頓飯，我做了。房子的事是他主動提的，我沒開口要。”
周彥沒再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院子另一頭，舉起相機對著院牆上趴著的一隻橘貓按了幾下快門。橘貓被快門聲吵醒了，伸了個懶腰，跳下牆頭走了。周彥對著空牆又按了兩下，然後把相機掛回脖子上，轉身走回林錦溪旁邊。
“我下禮拜出差，”他說，“去皖南拍古村落，可能要半個月。”
“嗯。”
“那個姓霍的如果再找你——”
“周彥，”林錦溪抬頭看他，“你的相機蓋沒開。”
周彥低頭一看，鏡頭蓋好好蓋著。他剛才拍了那半天，全是黑片。
林錦溪站起來，把最後一束線放進匣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周彥面前，伸手幫他把鏡頭蓋取下來，翻轉過來看了看——蓋子上映著兩人的臉，一個皺著眉，一個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你拍了我八年，”她輕聲說，“什麼時候見我被人騙過？”
周彥把相機抱在胸前，看著她。陽光把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照亮了，她的眼睛是溫和的褐色，像秋天泡在茶湯裡的桂圓。她沒回避他的目光，就那麼坦坦蕩蕩地讓他看。
“行，”他說，把鏡頭蓋拿回來扣上，“那我走了。”
他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林錦溪還站在院子裡，一手搭在晾線繩上，那些彩色的絲線在她身後飄著，風把其中一縷紅色的線吹起來，纏在了她的髮梢上。
她沒發現。
周彥站了兩秒，沒出聲提醒。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