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行第二次來蘇州，帶了兩盒奶糖。
這回他沒把車停在巷口，而是步行走進來的。平江路的石板路窄，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扇子的、賣絲綢的、賣糖粥的，煙火氣裹著評彈聲一起湧過來。他穿著深藍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灰風衣，手裡拎著個紙袋，在巷子裡走得不快不慢，倒像是在散步。
林錦溪推開繡莊的門看見他的時候，他正蹲在門口逗一隻三花貓——就是上次趴牆頭那隻橘貓的同伴。他蹲著的姿勢不太對勁，西裝褲繃得緊緊的，一看就是不常蹲的人，但臉上表情很認真，伸出一根手指讓貓聞。
“霍老闆，”林錦溪靠在門框上，“你蹲那兒幹嘛呢？”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把紙袋遞給她：“奶糖。上次那個牌子的，順便路過就買了。”
“你從香港來蘇州，路過上海？”
“飛機轉高鐵，經過上海買的。”
林錦溪接過紙袋，往裡看了一眼，兩盒奶糖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塞了一小包桂花幹。“這個幹什麼用的？”
“蘇州的桂花好，你燉湯可以放。”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一個香港人教一個蘇州人怎麼用桂花是件特別正常的事。
林錦溪沒拆穿他。她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繡繃支著呢，正好你來看看。”
她引他穿過前廳走進後院。後院比前面敞亮，三面是牆，牆上爬著半枯的紫藤，中間擺著一張老榆木的大案子，上面放著繡架、針線盒、幾把剪刀和一堆半成品的繡片。陽光從頭頂的玻璃天窗漏下來，正好照在繡架上。
霍景行走到繡架前低頭看。繃子上繃著一幅半成品，月白底料上用銀灰色的絲線勾出了底稿的輪廓，看得出是一幅山水的構圖，近處有亭子，遠處有山巒，中間留了一大片空白。針法細密，線條流暢，雖然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但那股安靜的力量感己經從布料上滲出來了。
“這是還你的那幅？”他問。
“嗯。初步的想法，還沒定稿。”林錦溪站在他旁邊，伸手點了點繡面，“你是港島長大的，我想繡一幅跟你有關的東西，但又不想太具象。這座亭子取材於蘇州的滄浪亭，遠處的山是太湖的西山。中間這片空白——”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半空中懸著，沒落下。
“中間這片空白，”霍景行替她說完了，“是你還沒想好繡什麼？”
“是。”她收回手，“這幾天一首在想，沒想出來。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霍景行看著那幅半成品繡面，看了很久。陽光穿過天窗照在他側臉上，他垂著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睫毛很長，林錦溪是頭一回注意到這一點。
“繡一隻碗吧，”他說，“空白的中間，繡一隻青花碗。碗裡盛著湯。不用太具象，留點想象的空間。”
“你一幅山水中間繡只湯碗？”
“不行嗎？”
林錦溪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她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嘴角的小梨渦若隱若現，整個人從“溫和的繡娘”切換成了“在首播間跟粉絲開玩笑的錦溪姐”。她拿起針線盒裡的炭筆，在空白處輕輕勾了一隻碗的輪廓，碗口朝上，碗身圓潤，碗底落在亭子的石階上。
“行。”她說。
霍景行站在旁邊看她畫完那個碗的輪廓，目光從繡面上移到她握著炭筆的手指上。那根食指上貼了一塊小小的創可貼，是新的。
“又紮了？”他問。
“昨晚上補師父那幅屏風，光顧著盯針腳，沒看手指。”她低頭看了一眼創可貼，“沒事，皮糙肉厚的，習慣了。”
霍景行從兜裡掏出一板沒拆封的創可貼放在桌子上。醫用那種，淺肉色，比她貼的卡通圖案那種更適合幹活用。
“香港帶來的，”他說，“上次看見你貼的那個帶小熊的，不太服帖，幹活容易翹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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