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林錦溪收到了一封信。
寄信人是香港,落款是霍景行。信封是米白色的,右上角貼著一枚印花郵票,蓋著清晰的郵戳。她把信拆開的時候手指有點猶豫——現在這個時代,還用手寫信的人,要麼是極度念舊,要麼是有些話打字說不出口。
信紙對摺了三折,開啟來是兩頁,霍景行端端正正的字跡:
“林小姐:
春宴之後半月有餘,老宅的廚房被我留著了。你用過的那套鍋鏟我還放在原位,鹽罐糖罐並排,左邊是鹽右邊是糖,我讓廚房的人不許動。每次路過廚房門,都會想起那天你做紅燒肉的時候,手腕轉了一下才把砂鍋蓋子揭開——那個動作,我在首播裡看過很多回,親眼見了還是覺得有意思。
上週我去了一趟蘇州,沒告訴你。在你繡莊巷口站了十分鐘,看見你在院子裡曬線,五顏六色的掛在繩子上,風一吹像一面旗。你沒發現我,我也沒進去。站夠了就回來了。
你說下個月我來的時候你也許在別處,我改成這個月來了一次,你沒在別處,你在院子裡曬線。這就夠了。
寄上兩盒奶糖。這次是蘇州老字號的,既然到了蘇州就不必再從上海帶。另附一片樹葉,是我在太平山上撿的,壓平了曬乾了,不算貴重,但夾在信裡跟我一起到了蘇州。你可以留著做書籤。
我書房裡那幅繡品,碗裡的藍色小圈還待著。沒有新東西加進去。碗還是空的。
但我不急。你慢慢想。
——霍景行”
信封裡確實夾著一片壓平的樹葉。不大,橢圓形,顏色是半枯半綠的,葉脈清晰,表面的蠟質層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林錦溪把樹葉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太平山上的野桂花樹葉子,經過了一個月的壓平和晾曬,平整得像是特意熨過的。
她把這封信放進抽屜裡,跟絲絨盒子、桂花幹、周彥的宣紙信放在一起。抽屜現在滿了,西樣東西各自佔著一個角,中間仍然空出一小塊。她把樹葉夾在那幅未完成的繡品旁邊的書頁裡,然後關好抽屜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巷子裡看了一眼。
巷口空蕩蕩的,沒有人。河水在石橋底下流著,春天的柳絮在水面上浮了一層,白花花的。她站了一會兒,回了屋。
那天下午她坐在繡架前面,把繃子上那幅《銀杏與桂花》的最後幾針走完了。兩片葉子依然隔著那道半根針寬的留白,彼此望著。雲己經繡完了,很淡的幾縷灰白色飄在上方。整幅畫面安安靜靜的,像春天的某個午後,風忽然停了,兩片葉子停在半空中,再也不動了。
她看著那幅完工的繡品,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發給周彥:“繡完了。”
周彥秒回:“中間還是空的?”
“還是空的。”
“那風停了?”
“停了。”
“停了好。”他發了這三個字之後又追了一條,“那你繡這幅是想表達什麼?”
林錦溪想了想,打字:“兩片葉子都看見了對方。風停了,它們停在同一幅畫裡。不用非得飄進同一個碗。”
周彥沒再回。但過了大概十分鐘,她收到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周彥的相機取景框,框裡是她繡莊院牆上的那片天空,西月的藍天上飄著幾朵雲,雲下面是她院門上的銅環和半扇木門。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我也停下來了。不急著拍了。”
她看著那張照片上的天空和銅環,把手機放在繡繃旁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桂花樹的枝條上冒滿了嫩綠色的新芽,三花貓在牆頭蹲著舔爪子,對面空巷裡傳來幾聲鳥叫。她站在桂花樹底下仰起頭,透過新芽的縫隙看西月湛藍的天空,雲在慢慢地走,風很輕。
遠處有郵遞員腳踏車鈴鐺的聲音,鐺鐺地響著,由遠及近,又從她巷口經過,漸漸遠了。
她回到屋裡,重新坐回繡架前。那幅完工的作品可以收起來了,下一步,她想繡一幅新的。
還是兩片葉子。但這次讓它們落進同一個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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