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煙火》第八十三章 浙南的山村(1)

作者:小宋噯·1個月前

麗水站下車的時候,一股山裡特有的清氣撲面而來。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不是那種甜膩的花香,是草木和泥土混合的、略微潮溼的呼吸,在秋天的陽光裡慢慢蒸騰著。

包車從麗水開了一個多小時,出了縣城之後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山越來越近。車窗外的顏色從莊稼地的淺黃變成了山林的深綠和初秋的紅黃相間,偶爾路邊有一棵野生的桂花樹從山坡上探出枝來,黃色的花粒在陽光下亮著,轉瞬就過去了。

車停在一個村口的土路盡頭。周彥付了車錢,提著行李箱下了車。林錦溪跟下來的時候,村口的景象讓她停住了腳步——一條窄窄的青石板路從腳下延伸到村子深處,兩邊是土牆和木門的老房子,牆根底下坐著曬太陽的老人和孩子。路兩旁各有一棵桂花樹,正開得潑潑灑灑的,滿樹的金色花粒把窄巷的上空都遮住了,走在底下像穿過一條金色的隧道。

“周阿婆家在村最裡頭,”周彥在前面帶路,“這兩棵是村口的老樹,她家門口還有兩棵。”

她跟著他穿過那條金色的窄巷。桂花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頂上,她沒拍,就頂著那層碎金跟著走。經過巷子兩邊坐在門檻上的老人時,他們衝她點頭笑了笑,皺紋滿布的臉上帶著那種見了生人但也不緊張的和氣。她一一回了笑,步子放慢了半拍,又跟上週彥。

村最裡面的一棟老宅門口,果然站著兩棵桂花樹。比村口那兩棵更高,樹冠更寬,金黃色的花從樹頂一首鋪到最低的枝丫,把半面土牆都染成了暖色。老宅的門開著,門楣上掛了一串幹辣椒和一辮蒜,門裡傳出一個老太太聲音遲緩卻清晰的招呼。

“進來吧。我在裡頭。”

林錦溪跨過門檻的時候,屋裡光線暗了一下又亮了。一個滿頭銀髮的老人坐在靠窗的竹椅上,手裡握著一根針和一隻未繡完的虎頭鞋。虎頭鞋的鞋面是紅色的,鞋頭的虎臉己經繡出了輪廓,老虎的鬍鬚用金色的線走了幾針,還沒完工。

周阿婆的腰板比照片上看起來更佝僂些,但握針的姿勢跟照片裡一模一樣——手指瘦而穩,指甲剪得短而乾淨,針尖在指間穩穩地捏著。她抬起頭來看見林錦溪走進來,臉上的皺紋往一起擠了擠,像是笑開了一朵幹菊花。

“蘇州來的繡娘,讓我看看你的手。”周阿婆放下針線,朝林錦溪伸出自己的手。

林錦溪走過去,把手伸出來放在周阿婆的掌心裡。老人的手枯瘦乾燥,但掌心溫熱,她握著林錦溪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拇指在她食指內側的繭子上按了按。

“長年握針的。”周阿婆點了點頭,鬆開她的手,“比我當年差點,但還算厚。能繡得好東西。”

林錦溪在周阿婆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周阿婆重新拿起針線,把虎頭鞋的虎鬚繼續繡下去。金色的絲線在她指間穿梭,動作慢但極穩,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林錦溪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沒有開口問什麼。

周彥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舉起相機拍了一張兩人同框的照片——年輕繡娘和年邁繡娘,一個坐著矮凳,一個坐在竹椅上,兩隻握著針的手在不同高度的同一幀畫面裡各自動作著。他放下相機,也在門檻上坐下來,沒有再拍。

那天下午林錦溪沒有動自己的針線,就坐在周阿婆旁邊看她繡完那隻虎頭鞋的最後一根虎鬚。虎鬚收針之後,周阿婆把鞋舉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金色的線在光裡泛著細碎的光澤,虎頭活靈活現的。

“送你。”周阿婆把虎頭鞋遞給她。

“周阿婆,這是您繡的——”

“送你的。我今年九十多,繡了一輩子虎頭鞋。頭一回遇見從蘇州專門來山村看我繡花的同行。這隻鞋你帶回去,掛在你繡架上,是個念想。”

林錦溪接過那隻虎頭鞋,紅色的緞面在掌心裡小小的一團,虎頭的金須在光下亮著。她把它小心地收進揹包裡,伸手握了握周阿婆的手。

“謝謝周阿婆。”

周阿婆擺了擺手,靠回竹椅上眯著眼看了看窗外的桂花樹。“外頭兩棵樹,一棵是我嫁過來那年種的,一棵是我女兒出生那年種的。一棵六十八年,一棵五十七年。你們來了,它們正好開花。都是命裡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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