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從天台的樓梯上三步躍下,落在鋪面門口。他手裡握著消防斧,臉是沉的,但眼睛很亮:“槍聲,9毫米口徑,警用手槍。至少兩個人在開火。距離大約兩公里,方向是城東社群醫院。”
“是出警的民警。”沈知意說,“前世他們是最早一批接觸感染者的人。兩個民警,一個被咬傷,另一個開槍打死了變異的病人。然後被咬的那個在回警車的路上變異了。”
“結果呢?”
“兩個都沒回來。”
秦烈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斧頭。
梧桐路上的居民開始被驚醒了。窗戶一扇接一扇地亮起來,有人推開窗戶往外張望,有人在喊“怎麼回事”,有人在打電話。小超市老闆老頭的窗戶也亮了,他在二樓探出頭,披著一件白背心,衝沈知意喊:“沈家姑娘——那邊是什麼聲音?你聽到了嗎?”
沈知意抬頭看著他。這個老頭三天前她買空他店裡所有礦泉水的時候,沒有問過她為什麼。她說能多囤點就多囤點,他當時只是慢悠悠地走回了店裡。現在她該怎麼說?你下樓,鎖好門窗,別出門,別讓任何人進來——包括你的鄰居。這些話她說出來,他大概也不會信。前世沒人信,直到喪屍撞開他們的門。
“老周叔,”她對著樓上喊回去,“別出門。把門鎖好,窗戶關緊。天亮之前不管誰敲門都別開。”
“為啥?”
“救命。”沈知意說完這兩個字,轉身回了鋪面。
陸遠從樓梯口站起來,臉色不太好看。他聽到了槍聲和尖叫,現在所有聲音像潮水一樣從東邊湧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說:“知意姐,外面那些人——我們能救嗎?”
沈知意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暫時不能。我們的任務是守住便利店。便利店是安全區,是座標,是所有分店的原點。如果我們為了救外面的人把防線拉開、把喪屍放進來、把安全區也賠進去,那就誰都救不了。前世我犯過的錯誤,今生不會再犯。”她的語氣並不冷酷,帶著一種沉重的理智,“便利店在,就能救人。便利店沒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先守住店,再考慮救人。”
陸遠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他把哨子塞進嘴裡,用牙齒輕輕咬著,塑膠的苦味讓他清醒了一點。
城東的火光越來越大了。不是普通火災——是爆炸引燃的,火苗舔著夜空,把東邊的雲染成了不正常的橘紅色。對講機裡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然後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穿過雜音:“這裡是——臨時應急頻道——請所有收到此訊息的市民——不要外出——不要前往醫院——不要接近有暴力行為的人——重複——不要外出——不要接近——”
播報在這裡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悶響和金屬落地的聲音。然後頻道里只剩下沙沙的電流聲。沒有人說話了。
沈知意把對講機的音量關小,面不改色地說:“官方頻道斷了。從現在開始,我們只能用3號頻內部通訊。”秦烈說收到。大熊在倉庫裡應了一聲。陸遠從嘴裡拿出哨子,說收到。
凌晨三點三十五分。喪屍還沒有出現在梧桐路,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們已經在路上了。從城東社群醫院到梧桐路,大約兩公里。喪屍的擴散速度和恐慌的傳播速度一樣快——比活人的逃跑速度快。一個被咬傷的人會在半小時到兩小時內變異,變異後的喪屍不休息、不猶豫、不會停下來看手機。它們只有一個本能:找活人,咬下去。
大熊忽然從倉庫裡走出來,走到沈知意麵前站定。他的消防斧還握在手裡,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知意姐。”沈知意抬起頭看著他。
“我信你了。”大熊說完把斧頭往肩上一扛,“你說喪屍會來。它們來了。你說停電會來。我現在就去把柴油發電機準備好。你說末日要來——末日已經來了。”他轉身走回倉庫,腳步和平時搬貨時一樣穩。他不是在表忠心,只是在做他該做的事。就像他三天前接到一個陌生女人的電話,聽她說了一個離譜的預言,然後決定來。來了就不走了。
陸遠從樓梯口站起來,把軟糖揣進兜裡:“天台交給我。我腿快,看到喪屍馬上通知你們。”說完就三步兩步竄上天台去了。秦烈沒有離開。他站在鋪面門口,斧頭撐在地上,背對著鋪面裡的藍光,面朝梧桐路盡頭的黑暗,說了一句和他的斧刃一樣冷的話:“從現在起,這個門,我來守。”
沈知意站在收銀臺後面,看著這三個人各自就位,忽然想起前世末日第一天的自己。那時候她身邊只有一群慌不擇路的陌生人,和一個隨時準備出賣她的男朋友。現在她有一家便利店,三個店員,十五米安全區,和三百多晶核當量的物資。末日是地獄。但這一次——她準備好開門了。
她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便利店已啟用。全員進入戰鬥狀態。從現在開始,每十五分鐘報一次位。非必要不離開安全區。所有交易暫停——直到第一個拿著晶核的顧客進門。”
對講機裡傳來三聲回應:“收到。”
凌晨四點,梧桐路上有了動靜。
沈知意走到門口,透過玻璃門看出去。路燈還亮著,橘色的光照在馬路上。梧桐路東端的黑暗中,出現了幾個人影。不是喪屍——是人。他們在跑。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睡衣的中年女人,光著腳,腳底已經被碎石劃破,但她好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拼命往前跑。她身後跟著一個穿校服的男孩,大概十幾歲,一邊跑一邊哭。他們身後更遠的地方,還有一個男人在踉踉蹌蹌地走著,走路的姿勢很奇怪——歪歪扭扭,腳步拖沓,好像膝蓋不會打彎。
沈知意立刻認出那是喪屍。不是電影裡那種腐爛的、缺胳膊斷腿的怪物。是剛變異不久的喪屍。皮膚還是人的皮膚,衣服還是人的衣服,但走路的姿態已經失去了所有人類協調性。它的頭微微歪著,嘴角有暗色的液體往下滴,在路燈下反射著黏膩的光澤。
秦烈也看到了。他握著斧柄的手指微微收緊,側頭低聲對沈知意說:“門口那兩個人是活人,後面那個是喪屍。他們往這邊跑,會經過便利店門口。”沈知意沒有猶豫,推開玻璃門,衝那兩個奔跑的人喊了一聲:“這邊!梧桐路76號!門口的藍光範圍內安全!快跑!”
中年女人聽到喊聲,抬起頭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從門口藍光裡透出來的暖黃色燈光。她拽著男孩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朝便利店跑來。喪屍在她們身後加快了速度——它感知到了更多活人的存在,朝著藍光的方向加速衝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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