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代表走後第五天,宋明遠果然來了。這一次他不是坐軍用吉普來的,而是一支車隊——三輛裝甲越野車,車頂架著班用機槍,車身焊接了防屍鋼板,輪胎是實心橡膠胎,碾過梧桐路碎石路面時發出沉悶的碾壓聲。車隊在安全區藍光邊界外五十米處停下,一字排開,引擎沒有熄火。那種低沉的怠速轟鳴聲壓過槐樹上的蟬鳴,把安全區裡排隊領水的倖存者都嚇得靜了下來。
第一個下車的是宋明遠本人。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深灰色作戰服,沒有軍銜,但右臂上多了一個之前沒見過的臂章——黑色底,紅色閃電圖案。沈知意隔著藍光邊界看到那個臂章,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個標誌她見過。前世新秩序在吞併第三個倖存者基地後,把臂章改成了黑底紅色拳頭。黑色底紅色閃電是早期標誌,代表他們還在擴張階段,還在用“閃電戰”的方式快速吃掉周邊的小型據點。宋明遠之前見沈知意時穿的是便裝,沒有戴這個臂章。今天他戴上了,說明他不打算再裝商人——他以新秩序物資聯絡官的身份正式亮相。
第二個下車的是郭代表,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密碼箱。第三個下車的人讓秦烈握緊了斧柄——那是一個身高接近兩米的壯漢,穿著厚重的防暴護甲,頭上戴著全封閉式的戰術頭盔,看不清面容,但走路時每一步都震得碎石路面微微發顫。他沒有帶武器,因為他本身就是武器。大熊站在安全區邊界內側,看到這個防暴壯漢時,慢慢地把腰間的螺絲刀換到了左手,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那是他準備握斧柄的預備動作。兩個大塊頭隔著藍光對峙,雖然誰都沒有說話,但空氣裡已經有了一種沉默的較量。
“沈店主。”宋明遠走到藍光邊界外兩步遠的位置,站定,微微點頭。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禮貌地停在藍光漣漪剛好觸不到他的距離,而是更近了一些——這個微小的距離變化本身就是一種心理試探。“上次談的合作條件,你考慮得怎麼樣?”
沈知意從鋪面裡走出來。她今天穿的是便利店工作服——和所有店員一樣的深藍色長袖,袖口捲了兩圈,胸口彆著老槐樹徽章。她站在槐樹下,身後是安全區藍光柔和的邊界,面前是三輛裝甲車和一排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便利店的規則上次已經說過了——代理權免談,批發折扣免談,獨家合作免談。你要買東西,拿晶核排隊。”她的語氣和上次一樣平靜。
宋明遠沒有意外。他抬了一下手,郭代表上前一步開啟密碼箱。箱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晶核——不是普通級,不是變異級,而是三顆稀有級晶核。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一顆是深紅色的,散發著微微的熱輻射,周圍的空氣都在輕微扭曲;一顆是深藍色的,表面流轉著液態般的冷光,箱子開啟後附近的溫度似乎都降了一兩度;最後一顆是金紅色的,光暈最強,像一顆被縮小到極致的恆星躺在黑絲絨襯墊上。安全區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氣。三顆稀有級晶核,按照系統定價,每一顆都至少相當於一百枚普通晶核,而且稀有級往往不按普通兌換比例計算——它們本身就具有系統升級所需的特殊材料屬性。
“三顆稀有級晶核。這只是首付款。”宋明遠的語氣溫和,像在談一筆互惠互利的商業合同,“新秩序希望獲得便利店在城西、城北和城東三個區域的獨家代理經營權,為期三年。除了首付款,每月另付變異級晶核五十枚作為代理費。作為回報,新秩序將梧桐路周邊五公里劃為永久安全區,派駐一個排的兵力全天候守護。沈店主的店員可以專心經營,安保由我們負責。”
這個條件一開出來,安全區裡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五十枚變異級,摺合五百枚普通晶核,這個數字比便利店目前整個公賬餘額還要多。再加上三顆稀有級首付款和永久安保承諾,對於任何一個末日倖存者據點來說,這都是不可能拒絕的條件。但沈知意沒有說話。她看著那三顆稀有級晶核,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秦烈站在她身後,他看出了另一層意思——五十枚變異級晶核雖然誘人,但派駐一個排的兵力全天候守衛意味著梧桐路安全區將被新秩序武裝人員全面嵌入,屆時便利店不是被保護,是被控制。
“條件很豐厚。”沈知意終於開口,“但有一個問題——你開的條件裡,沒有提到便利店的自主權。代理經營權的具體邊界是什麼?新秩序的軍隊入駐梧桐路之後,便利店的員工任免、價格制定、交易規則、分店選址,這些決策權歸誰?如果新秩序和自由聯合軍發生衝突,便利店是不是自動成為新秩序的物資供應站?如果我不想供應,你們派駐的那個排是保護我,還是逼我?”
宋明遠的笑容沒有變,但眼角的肌肉微微緊了一下。他沒想到沈知意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些隱含條款一條一條拆開。他頓了頓,說這些問題可以透過補充協議來細化,雙方各退一步,總能找到平衡點。
“不用細化。”沈知意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藍光邊界的正內側,和宋明遠之間只隔著一層淡藍色的光膜,“我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便利店的所有權和最終決策權,永遠歸我。代理經營權可以談,但僅限於指定區域、指定品類、在便利店的規則框架內運營。不設獨家,不接受駐軍,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控制。如果你能接受這個前提——把箱子留下,我們坐下來談細則。如果你不能,晶核拿走,車隊原路返回。”
安全區裡鴉雀無聲。倖存者們看著沈知意站在藍光邊界上的背影——一個人,一個女人,面對三輛裝甲車和十餘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說“不設獨家,不接受駐軍”。有人覺得她瘋了,有人覺得她太硬了會招來滅頂之災,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在安全區裡住了超過一週的人——只是安靜地看著。因為他們知道,沈店主不是在逞強,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宋明遠沉默了很久。久到車隊的引擎怠速聲都顯得刺耳起來。然後他收起笑容,緩緩合上密碼箱。郭代表和防暴壯漢同時往前邁了半步,但宋明遠抬手製止了他們。他把密碼箱夾在腋下,看著沈知意,語氣裡第一次沒有了那種溫和的商人腔調:“沈店主,新秩序是很有耐心的。但耐心是有限度的。”這句話是公開的威脅。
“我也有耐心。”沈知意說,“我的耐心比你們的晶核儲備更持久。”
宋明遠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向裝甲車。車門關上之前,他留下一句話:“三天後我會再來。希望到時候沈店主的條件能有所鬆動。”車隊調頭,在梧桐路盡頭揚起一片塵土。
裝甲車的引擎聲遠去之後,秦烈走到沈知意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兩個字:“三天。”不是問句,是判斷。宋明遠說三天後再來,但他不會空手來。三顆稀有級晶核的首付款被拒,駐軍方案被當面拆穿,他回去之後必須向新秩序高層交代。一個軍事化組織在公開談判中被拒絕,通常只會做兩件事——要麼加價,要麼動手。加價的餘地已經不大了,因為他已經把價格開到了稀有級晶核這個天花板。所以宋明遠真正的選擇更可能是後者。三天,可能是最後通牒,也可能是備戰時間。
“這三天會很忙。”沈知意說。
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梧桐路安全區進入了一級備戰狀態。秦烈把天台哨位恢復為單人值守,但在安全區東、西、北三個方向各增設了一個地面暗哨,輪值表加密到每小時換一次崗。陸遠連續幾天在外圍偵察,摸清了新秩序在城西臨時駐紮點的位置——就在城西廢棄物流園,距離梧桐路直線距離大約三公里,駐紮了大約二十名武裝人員,三輛裝甲車,沒有重型火炮,但有一定數量的自動武器。趙副主任帶著自救會的獵屍隊骨幹每天下午來便利店參加聯合訓練,秦烈和李建國的副手開了兩次無線電協調會,商定了一旦有事雙方如何策應的初步方案。大熊把倉庫裡所有能用的建材全部搬到安全區東側邊界,用水泥袋和鋼筋焊了一個加固掩體。周國強學會了獨立機動巡邏的全套流程,老孫和吳叔把太陽能板和備用發電機的線路全部做了冗餘備份——主線路被打斷,備用線路自動切換。
而沈知意大部分時間都坐在收銀臺後面,面前攤著便利店平面圖、城西防務圖和系統升級進度表。晶核賬戶在三天內又漲了一截——趙副主任送來了自救會獵屍隊最近一週的晶核分紅,周秉文從城東基地帶來了李建國支援聯防的一批變異級晶核。她的目光落在系統面板Lv.3的升級條件上,進度條穩穩地停在了一個讓她有底氣面對一切威脅的數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