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的晚上，我夢見了一些不該夢見的東西。
夢裡我站在一片紫色的光海中，腳下沒有地、頭頂沒有天，只有無邊無際的紫色光在翻湧。陸塵站在離我大概十幾步遠的地方背對著我——身上那些裂痕比上次在器材室裡看到的更多了，從肩膀到腰背蔓延開去，像一張被反覆摔碎又粘起來的瓷盤。我想走過去但腳陷在光裡邁不動步子，想喊他的名字但嗓子裡發不出聲音。
然後我醒了。窗簾縫裡漏進來的月光是白色的，乾淨的，沒有一絲紫色。
我翻了個身看陸塵的床鋪——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下面，鞋擺在床邊的地上，人不在屋裡。
我披了件外套推開宿舍門。走廊裡應急燈綠幽幽地亮著，所有的門都關著，安安靜靜。我往上走了一層又一層，推開天台那扇鐵門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坐在欄杆上。
他背對著樓梯口，面對著校園的方向。月光把整片校園照成一層銀灰色，操場、教學樓、宿舍樓的輪廓在夜霧裡顯得比白天柔和很多。他坐在欄杆上那根橫杆上，兩條腿垂著輕輕晃盪，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姿勢鬆垮而隨意。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住，沒有坐上去。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月光把他半張臉照成銀色，另外半張隱在暗處。
“睡不著？”他問。
“做夢了。”我說，“夢見你在雷海底下站著，身上全是裂痕。”
陸塵聽了之後沒什麼表情變化。他把頭轉回去看著校園的方向，兩條腿在欄杆下面輕輕晃了一下。
“以前確實全是。”他說，“現在好一些了。”
我站在他旁邊沒有接話。夜風從校園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初冬乾燥而清冽的氣息。遠處的馬路有車燈亮了一下又滅了，是夜行的貨車從圍牆外面經過。
“明天夜雨會再來一次，”陸塵說，“帶“他們到了”的訊息。然後就是正面。”
“你準備怎麼做？”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跟平時說“中午吃什麼”差不多的平。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轉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在月光下我能看見他眼睛裡的東西比平時亮了一些，像一層薄冰下面的水在流動。
“你回去睡覺。”他說，“我再坐一會兒。”
我站了兩秒，然後轉身往回走。走到天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坐在欄杆上的背影在月光下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灰衛衣的帽子鬆垮垮地搭在肩上。他坐著的那個姿勢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懶散的、慢悠悠的，像一個在陽臺上吹風的普通學生。
我走下樓梯的時候心裡一首在轉那句話——“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這句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太平了、太穩了、穩得像是己經把所有可能都算過了一遍之後得出的結論。
我推開206室的門躺回床上，窗簾縫裡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細細的白線。那道光安靜地懸在那裡，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亮著，像是某個東西正在遠處安靜地等待天亮。
【第西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