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陸塵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在桌前坐著,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抬頭看過去。他推開門的動作跟平時一樣,看不出疲勞或者受傷的跡象,步速正常,肩線平整,衣料上沒有明顯的褶皺或者破損。他走進來之後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接觸嘴唇的時候他喝了兩口才放下,跟平時喝水的習慣一致。
“採石場西側有一座廢棄的混凝土建築。”他說,“外牆還在,窗戶全部被封死了,用的是水泥磚從內側砌死,不是木板釘的。建築周圍的草木有被清理過的痕跡,枯草被割斷的斷口是新鮮的,最長不超過一週。地面上的腳印有新的也有舊的,舊的方向重疊,新的方向壓在上面。腳印的方向集中在一扇側門周圍,應該是最近幾天內有人進出的證據。牆體表面有幾處細小的裂縫,從那些裂縫裡能看到裡面透出極弱的光,像是室內有光源在維持運轉。那種光的色溫偏冷,不是白熾燈,更像是陣法運轉時散發出來的那種冷色光。”
“歸墟樓的人?”
“有可能是。”他說,“我在距離建築大約兩百米的位置觀察了大概西十分鐘,沒有看到有人進出,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但建築周圍的氣溫比周圍區域高了大約兩度,地面上的霜在建築周圍十五米的範圍內比在其他區域融化得快。這種溫度差異表明建築內部有正在執行的裝置或者陣法,它持續的運轉會產生餘熱,從牆體的縫隙中散發出來。”
他放下水杯,把地圖從口袋裡拿出來在桌面上攤開。鉛筆畫的圓圈己經變成了實線,圈出了一塊範圍。他在那片區域內畫了一個小正方形,表示廢棄建築的位置,在旁邊注了幾個字:疑似據點。他在正方形周圍畫了幾條短的虛線,表示他觀察到的那條溫度異常區域的邊界。然後他重新把地圖摺好放回了抽屜裡,放進去之前用手掌把摺痕壓平了一次。
“你在那邊沒有遇到人?”我問。
“沒有。”他說,“但我回來的時候感覺到身後有人跟了一程。距離大約一百米左右,跟了大概一公里才停。不是同一個人——步頻不同,落地的方式也不同。我沒有回頭,走了一段路之後跟的人停了。停的位置正好在一個岔路口,之後沒有繼續往我的方向來。他停在了那裡,不是轉向別的地方,就是停在那裡不動了。”
“他看清你了嗎?”
“沒有。”陸塵說,“我當時穿著外套戴著帽子,距離也夠遠。但他記住了我離開的方向。”他站起來把空水杯放回桌面邊緣,杯底碰到木面時發出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就消失了。“我今晚再去一次西北方向。這次從北邊繞進去,不在側門那個方向停留。看一下建築背面的情況就回來。”
“你不休息嗎?”
他站在桌邊看了我一眼。“休息過了。回來的路上在車上睡了一覺。”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平,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他站定之後稍微遲了一些才聚焦到桌面上固定的位置,像是他正在完成一段需要把注意力從遠處收回來的過渡。
“那你今晚出發之前先吃飯。”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仰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他的頭微微仰起來靠著椅背上緣,手指搭在膝蓋上,呼吸節奏在平穩地起伏著,從淺到深,再回到淺的程度。那層過渡持續的時間比平時更長一些,像是身體正在用這段時間把外出的消耗和室內的休息重新校準對齊。然後他睜開眼睛,把桌面上那本書重新翻開,燈光照在書頁上,他的視線落在紙面上,目光沿著每一行字從左到右移動著,跟平時閱讀的節奏相同。他沒有再說話,我也沒有開口,房間裡只剩下暖氣片的咕嚕聲和翻書頁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