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夜雨帶著小蟬來了。
她們站在7號樓側面的冬青叢旁邊，我下樓的時候小蟬正蹲在地上看一隻爬過磚縫的螞蟻，目光跟著那隻小東西的移動軌跡緩緩偏移，沒有抬頭。夜雨站在她旁邊，看到我走近之後輕輕按了一下小蟬的肩膀。
“昨晚她又做了同樣的夢。”夜雨說，“她半夜醒了一次，跟我說“我又看到那片金黃色的雲了，跟之前不一樣，這次在底下多了幾個黑色的點”。”
小蟬從地上站了起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後看向我。“我夢到的那片金色的雲在很高的地方，天空是灰藍色的，像傍晚天還沒全黑之前的樣子。雲底下有一片地面，地面上有幾個黑色的點。它們一動不動的，像是被畫在那裡的。”
“它們排列成什麼形狀？”
小蟬歪著頭想了一下。“像是一條弧線，三個點在這頭，一個點在那頭。中間那一段沒有點，像是空了。”
我蹲下來跟她平視。“你還記得那個地方嗎？地面是什麼顏色的？”
“灰褐色的，有的地方顏色深一些，有的淺一些。顏色深的地方連在一起，像一條彎彎的帶子。”小蟬說，“淺色的地方是一塊一塊的，中間有縫隙。”
“彎彎的帶子”——丘陵地帶的坡脊和溝壑。“一塊一塊的淺色區域”——可能是採石場的裸露巖面或者己經被平整過的場地。“灰褐色的地面，顏色深淺不均勻”——丘陵地貌的特徵，植被覆蓋不均勻。
“小蟬畫得出來嗎？”夜雨低頭問她。
“我試試。”小蟬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細枯枝，在地面的浮土上畫了幾筆。一個弧形的輪廓，三個小點均勻地分佈在弧形外側，另一端隔了一段距離單獨畫了一個點。那個位置在地形圖上應該對應著採石場西側那棟混凝土建築的方位。
我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地面上的圖。小蟬畫完之後放下枯枝，抬頭看著我。她畫的那幾個小點的位置雖然是用枯枝在浮土上隨手畫的，但落點的位置和相對間距在她落筆的節奏中被保持了明確的一致性。夜雨把她拉起來，牽著手往北門方向走了。我看著她們走遠，然後把手機裡的照片發給了陸塵。過了大約半分鐘，他回了一條訊息：“位置對上了。小蟬畫的三個點和孤立點對應的是採石場西側那棟建築周圍的結構。她在夢裡看到的金色雲層和地面黑點，應該就是上界記錄者翻閱地形圖時在她頻段裡留下的殘像。”
我走回宿舍的時候陸塵己經把地圖攤開在桌面上，小蟬拍來的那張浮土照片被他放在地圖旁邊對照著看。他在地圖上的採石場位置畫了幾個小圈，然後拿鉛筆把圈連成了一條弧線。“三點加一個孤立點——這三處是觀察哨的位置，孤立點就是那棟建築本身。這是歸墟樓在採石場附近的標準佈防格局，跟夜雨說的一致。”
“她看到的是上界的記錄者正在翻看的地形圖？”
“不時翻看。”陸塵說，“是更新。記錄者再往那張地形圖上新增新的標記。小蟬看到的那幾個黑點——那是記錄者剛加進去的座標點。歸墟樓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據點己經被上界記錄在案了。”
我站在桌前看著地圖上那幾個新畫的圈。鉛筆線條在紙面上留下了淺淺的壓痕，邊緣有些毛糙。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正好落在地圖上那三個圈中間的位置，把那片區域照得比周圍亮了一些。小蟬畫的那條弧線在黃昏光線的消退中逐漸模糊成一片重新被夜色覆蓋的區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