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深藍色道袍在晨光中像一片湧動的海，由遠及近，帶著崑崙仙宗特有的威壓。那種威壓很重，從山腳一路蔓延上來，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山林間緩緩覺醒，壓得松林都安靜了下來，連鳥都不敢叫了。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人，周身環繞著紫色的靈氣，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很穩，像是踩在雲端上一樣。他們的目光鎖定在蘇淺雪身上，鎖定在她手裡的雪吟上，沒有看其他人一眼，像是其他人不值得他們看。
那是兩個化神境長老。一個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眉眼低垂，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道袍，道袍上繡著銀色的星辰圖案；另一箇中年模樣，留著三綹長鬚，眼神銳利如鷹，同樣穿著紫色道袍，腰間掛著一把通體漆黑的長劍。他們的身後是五個元嬰境修士，再後面是十二個金丹境修士，再後面是築基境修士，數不清有多少個，至少幾十個，像一支沉默的軍隊在向前推進。
蘇淺雪站在院門口，雪吟橫在身前，銀白色的劍身在晨光中亮如秋水。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李俊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她在計算距離和時機。她沒有看身後的任何人，但她的聲音很穩。
“元嬰境交給我。化神境交給醉道人。婉兒，你和三個元嬰境散修對付五個元嬰境。大壯，你跟金丹境散修一起，擋住後面的金丹境和築基境。”
“明白。”林婉兒的聲音從側面傳來，銀針已經夾在了指縫間，針尖在晨光中閃著幽幽的藍光。
“明白。”王大壯的聲音有點發緊，但他握緊了斧柄，厚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
醉道人站在最前面，手裡攥著那個破舊的酒葫蘆。他仰頭喝了一口，把空葫蘆別回腰間，看著山下那片深藍色，緩緩撥出一口酒氣。他的表情終於不再像平時那麼玩世不恭了，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李俊從未見過的神色——那是一種經歷過太多事情之後才會有的深沉，像是在認真回望自己的漫長一生。
“李俊。”醉道人忽然叫了他一聲，沒有回頭。
“前輩。”
“你信命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只讓李俊一個人聽到。
李俊愣住了。以前蘇淺雪問過他這個問題，現在醉道人也問他。他想了想，說：“以前不信。現在有點信了。”
“為什麼？”
“因為遇到了蘇淺雪。因為遇到了你。”
醉道人沉默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嘴角彎了一個弧度，帶著一種釋然的味道。
“那就好。信命的人，不容易慌。”他停了一下，“李俊，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退。”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站在這裡，就是對的。”
李俊還沒來得及追問，山腳下那些深藍色的身影已經停了下來。距離道觀大約兩百步，停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上。兩個化神境長老站在最前面，紫色的靈氣在他們周身緩緩流轉，像兩條紫色的龍在守護他們的主人。其中一個鬚髮皆白的長老向前走了一步，雙手負在身後，聲音不大，卻在整座山上回蕩。
“九尾狐，蘇淺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唸一篇早已準備好的稿子，“你逃了三千年，今天該結束了。交出九轉造化丹，崑崙仙宗可饒你不死。你的同伴，也可安然離去。”
蘇淺雪看著他，沒有說話。
“否則——”紫袍長老的目光掃過道觀院子裡的人影，“今日此地，便是你們的葬身之處。”
蘇淺雪往前邁了一步，雪吟舉起，劍尖直指那個說話的長老。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試試。”
紫袍長老的眼神變了。那是被挑釁之後的怒意。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團紫色的光芒，光芒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像一顆小型的太陽在他掌心裡燃燒。周圍的空氣被點燃了，發出滋滋的聲響，青石板上的青草瞬間焦黃卷曲。那是化神境的全力一擊，還沒有出手就已經讓方圓百米內的靈氣紊亂了。
醉道人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輕，但笑得很久，嘴角帶著一絲釋然的弧度。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了蘇淺雪面前。他伸出手——不是去攻擊，不是去防禦——他的手向虛空中一探，握住了什麼沒有實體的東西。
然後他身後浮現出了一個巨大的虛影。
李俊見過那個虛影。在夢裡，在那些反覆出現的、無法擺脫的夢境裡。那個虛影身穿金色帝袍，頭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模糊不清，但周身的氣勢如山如海，壓得整個院子的靈氣都在顫抖。那是玄帝的虛影。李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呼吸停滯了一瞬。
院門外的散修們也愣住了，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三個元嬰境散修交換了一個眼神，滿臉不可置信。
虛影只出現了不到三秒就消散了。金色的帝袍化作了無數碎片，被晨風捲著飄散在天空中。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件金色的帝袍，看到了那個身影。醉道人站在原地，灰色的道袍在晨風中輕輕飄動。他的身體沒有變高，沒有變壯，但他站在那裡，像是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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