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了。”李俊說。
林婉兒沒有說話。她已經站在了牆根處的陰影裡，銀針夾在指間，尖端朝外。她的呼吸節奏比白天時更淺更快，身體重心均勻地分佈在雙腳之間，沒有偏向任何一側。她所在的位置覆蓋了那道波動越界後的行進方向。
那道波動停住之後沒有再移動。它停在那裡，像是正在觀察院牆在夜色中的輪廓。夜色在逐漸加深，院牆的輪廓和地面的分界線正在變淡，那道波動在這個持續變暗的過程中保持著固定位置，像是在用時間換取距離，讓自己在光線完全消失之前獲得足夠的資訊。
“它在等。”蘇淺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已經從偏殿裡出來了，穿著一件暗色的外袍，走到李俊身側站定。“等天完全黑下來，在夜色完全覆蓋地面之後再推進。它已經確認了陣法邊緣的位置和能見度逐漸下降的速度，現在只是等待視線徹底模糊的那一刻。”
李俊沒有轉頭看她：“你能出手嗎？”
“能出手一次。一次之後會有一段時間手臂用不上力。一次如果沒打中，就不能立即跟第二次。”
“一次夠了。”
夜色完全覆蓋了地面。松林邊緣最後一道模糊的輪廓線也消失了。那道波動開始移動，從停止的位置向前推進，速度比之前略快，縮短了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像是在同時加快行進速度和減小動靜。它在距離院牆大約三十步的位置再次停住，這一次的停駐時間比之前更短，像是在確認院牆內側沒有人被驚動之後，繼續向前推進。
李俊從院門內側走出來，站在院牆外的地面上。紅心從鞘中拔出，劍身在無光的環境中不反光，只在他移動時帶起一線極暗的輪廓。“你只出手一次，剩下的我來。”
蘇淺雪沒有回答。她站在院門口內側，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沒有握劍。
那道波動在距離院牆大約二十步的位置停住了。那是一個之前沒有停過的位置——松林邊緣停了一次，陣法邊緣停了一次，三十步的位置停了一次，現在是第四次。李俊感覺到那道波動的輪廓在停住之後正在緩慢地向上抬升，像是在從低姿態過渡到站立姿態。那道輪廓的高度在夜色的覆蓋下逐漸變暗。
“道觀裡有人嗎？”一個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聲音不高不低，不帶明顯的敵意，像是隻是在確認一個資訊。
李俊沒有回答。他站在院牆外側，紅心握在手裡，劍尖低垂，在距離地面大約一拳的位置。
那個聲音停頓了一下，又響起來：“我們是崑崙仙宗的外勤弟子，借道路過這裡。前面沒有路了，想借宿一晚。”
“前面有路。”李俊說，“沿幹河道向東走半天能到鎮子。”
那個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那道輪廓開始向前移動，沒有再停頓，直接向院門方向走來。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步幅更大，像是已經確認了之前的試探都完成了，不需要再隱藏。李俊沒有後退，他站在院門內側沒有移動，感知鎖定了那道輪廓的行進方向和位置。那道輪廓在距離院門大約十步的位置突然加速，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終於鬆開了，從靜止姿態切換到了爆發速度。李俊的天狐盾在同一時刻展開，五面盾牌同時亮起，像是一層被摺疊的光幕正在沿著他的身形依次鋪開，拼接成一堵流暢的弧形屏障。銀色盾面上附著著一層細密的五色靈光，像是一條條流動的細線正沿著邊緣持續延伸。那道輪廓撞在盾面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盾面出現了一道裂紋，但沒有碎裂。李俊被震退了兩步，腳下在泥土中壓出兩道淺溝。那道輪廓也在撞擊後後退了半步，然後重新穩住，在他面前停下來。
那是一個穿著深灰色勁裝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腰間掛著一把短刀，刀鞘邊緣有一處細長的磨損痕跡。他的修為波動在李俊的感知中顯現為元嬰境初期。中年男人的目光在李俊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院門內側的陰影中。蘇淺雪站在那裡，左手垂在身側，沒有握劍，沒有出聲。那個中年男人的目光在蘇淺雪的方向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重新落回李俊身上：“金丹境初期，天狐盾，五行靈光。你是玄帝轉世。”
“我是李俊。”
“我是誰不重要。”中年男人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像是剛才那一下撞擊沒有影響他的狀態，“但你已經交過手了。金丹境初期的天狐盾能擋住元嬰境初期的近身一擊，盾面裂了但沒有碎——說明你的靈氣在持續執行狀態下確實能支撐跨越境界的防禦。這一擊的衝擊力分佈均勻，在撞擊發生的瞬間覆蓋了整個接觸面，沒有出現能量集中或偏移的現象，說明你在戰鬥中的準備狀態已經基本固化了，你的身體已經適應了快速響應和壓縮靈氣支撐天狐盾的操作。但你支撐不了多久。下次來的人不會只有一個。”
他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和來時一樣穩，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他的輪廓在松林邊緣被夜色重新收走，像是一段正在被從畫布上揭下的墨線。李俊站在院門外側，沒有追。他的手指還握著紅心的劍柄，指節在持續用力之後逐漸鬆開，盾面在他收回靈氣時緩緩消散，銀白色的碎片在夜色中飄散，像是一層被風吹散的灰燼。
他走回院門內側，蘇淺雪還站在那裡，左手垂在身側。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上——他握過劍柄的那隻手，指節還有一層淡淡的發白，像是還沒有完全恢復血液的流通。“你剛才擋住他的時候，天狐盾的展開速度比以前快了將近半拍。”
“因為他沒有提前蓄力，接近速度沒有刻意壓制，屬於低預兆戰鬥動作，不需要透過預判來調整盾牌的開合時機，只需要在接觸發生的瞬間完成展開。”
蘇淺雪沒有再接話。她側過頭，看向松林邊緣的方向。那個中年男人的輪廓已經消失了。她沒有再開口，只是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李俊站在院門內側，把紅心插回劍鞘，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紅心從腰間解下來，靠在門邊的牆壁上，在臺階上坐下。
“你剛才做的是對的。你站在院牆外側，沒有把他放進來。”蘇淺雪說，“金丹境初期的修士在院牆外側擋住元嬰境初期的近身一擊——這個訊息會被傳回去。傳回去之後，他們會在計算下一次行動時提高對你個人戰鬥力的預估值。預估值每提高一次，他們的決策就會多一層謹慎。而謹慎會拖慢他們的行動節奏，多給你留出至少兩到三天的準備時間。”
“不是能一直擋住。”
“下一次他們再來的時候，來的就不會是這種短促的接觸了，而是更完整的進攻。”蘇淺雪說，“在那之前，你有時間學新的東西，我也有時間養傷。”
她說完轉身走回偏殿。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然後院子裡恢復了安靜。風從松林方向吹過來，在院牆上方形成持續的低沉聲浪，那聲音在夜色中持續鋪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