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李俊站在院門口，看著山下的方向。晨霧正在從松林邊緣退去，樹冠的輪廓在光線中逐漸變得清晰。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沒有握緊，也沒有完全鬆開，停在半屈半伸的位置。他昨晚在院門外側站了半個時辰，沒有回到院牆內側，一直站在那片被反覆踩實的地面上。元嬰境修士撤退後，他沒有立刻退回院子，而是留在那個撞上盾面的位置蹲下來查看了一下地面。腳印的深度比正常步幅偏淺，說明對方在撞擊時調整了重心來減輕落地時的衝擊，把他的力道均勻地壓在了雙腳之間。站起身，沿著對方撤退的路徑往前走了十幾步，在那條路徑與松林陰影的交界處停了下來。那人的速度加得很平均，沒有在撤退中途突然轉向或嘗試掩蓋自己的方位，像是不介意被追蹤，也不擔心道觀裡的人會在他離開後沿著這條路徑追出去。
他站了一會兒，晨光在松林邊緣逐漸展開。風吹過樹冠時，帶起一層持續的低頻聲響，沿著山坡的方向向下擴散。他感覺到有腳步聲正在從松林邊緣方向靠近，不是前幾夜那種試探性的緩步，而是正常的行走步伐，像是在走一條已經被確認過的路面。那腳步聲沒有停頓，沒有繞行，徑直穿過鬆林邊緣，沿著山坡向下，向道觀方向移動。步幅均勻，間距一致，不像是經過了刻意調整的均勻，更像是一種需要長期維持的站位習慣。步伐長短大致相同，間距均勻，像是三個人並排走著，但他們的間距比並排稍遠一些，又不像是前後排列。他們的移動速度均勻，沒有調整方向的停頓，沒有在轉角處減速的跡象，像是已經把這條路的路徑記在了腦子裡。在穿過灌木叢時，衣料與枝條之間發出的摩擦聲被控制在很低的音量，像是走過的人已經習慣了在植被中保持低噪音移動。
李俊沒有動。他站在院門內側，感知覆蓋了那片區域。腳步聲在距離院門大約二十步的位置停住了。三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的女人，頭髮盤在腦後，腰間沒有佩劍，彆著一把槍，槍柄邊緣被磨得光滑，像是經常被碰到。她身後站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身材中等，站姿筆直，目光落在李俊身上，沒有移動。風從松林方向吹過來，把秦嵐風衣的下襬掀動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衣襬邊緣，然後鬆開了手。
秦嵐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本黑色封面的證件，翻開，舉起來給李俊看：“國家靈異調查局，秦嵐。我們之前見過一面，上次是在你們道觀山腳，當時你不在場。這次來接續上次沒走完的程式。”她把證件合上放回口袋，目光越過李俊的肩膀掃了一眼院子內部的方向，從桃樹根掃到偏殿的窗戶，又收回來，落在李俊身上，“道觀周圍近期的靈氣波動已經被記錄在案了。崑崙仙宗的人來過，萬妖盟的人也來過，你們和他們交過手。靈異調查局不介入修行界內部的門派紛爭，但也不會允許某個區域持續處於靈氣紊亂的狀態，那會影響周邊村落的宜居區劃分和穩定。”
“所以你是來通知我們要搬走？”
“不是通知，是來談備案程式。你之前在道觀裡已經接觸過備案的概念，你的同伴當時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說需要考慮。現在時間過去了，我需要一個明確的回應。”秦嵐從風衣內袋裡取出一份檔案，沒有急著翻開，只是拿在手裡，“備案程式很簡單——確認身份、確認所在地、確認修為等級，確認在人間境內的活動範圍。不會限制你在道觀的範圍，也不會記錄你的日常行蹤。備案之後，靈異調查局會在系統裡標註你的存在狀態。崑崙仙宗如果再次靠近道觀，調查局會以破壞備案秩序為由對其進行干預。這對你來說比單獨防守更有效。”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備案了，崑崙仙宗就不能動我？”
“不能說不能動。”秦嵐的語速和剛才一樣，“但如果他們動你，靈異調查局就有明確的依據可以介入。你不備案，他們在你這片區域怎麼打，調查局都沒有立場干預，只能在波及到周邊村落的人時介入處理。你備了案，你在道觀附近被攻擊，調查局就可以按照程式進行干預。備案不是保護，是讓干預有依據。備案之後，調查局會記錄你所在區域的靈氣波動基準線。如果崑崙仙宗的人靠近到一定距離，調查局的監測系統會自動捕捉到異常波動，系統會生成一條記錄，註明時間、地點和波動來源的初步判斷，然後這些資訊會被髮送到距離最近的調查站點進行人工確認。如果確認後判斷為越界行為，調查站會發出警告。警告之後如果對方沒有撤退，調查站才會啟動進一步措施。整個過程需要時間，不會立即見效。但在多次記錄積累之後，崑崙仙宗會被列為頻繁觸發備案區域警報的單位，這會記錄在他們的評估中。”
“需要多久？”
“視情況而定。如果崑崙仙宗持續靠近，備案程式會在第三次記錄之後自動轉交調查站處理。處理過程大約需要一到兩天。也就是說，你需要撐過至少三次接觸，調查站的干預才會正式啟動。在那之前，你仍然需要自己應對。”
李俊沒有說話。他站在院門內側，秦嵐站在院門外側，兩人之間的距離大約是五步。風從松林方向吹過來，把秦嵐風衣的下襬掀動了一角，然後落回原位。蘇淺雪從石桌旁邊站了起來，走到李俊身側站定，沒有出聲。林婉兒從廚房門口探出身看了一眼，沒有走出來，只是靠著門框站著，雙手交叉搭在身前，目光沒有從秦嵐身上移開過。秦嵐的目光從李俊身上移到蘇淺雪身上，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你需要多長時間考慮？”秦嵐問。
“現在就可以給你回答。”李俊說，“我備案。”
蘇淺雪沒有說話。她站在他身側，看著秦嵐的方向，沒有出聲，沒有後退，沒有改變站姿。她的目光在秦嵐手裡的檔案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又移開了，像是一段正在被評估的資訊已經被存放在了一個可以隨時取用的位置，不需要反覆確認。林婉兒從廚房門口走出來，停在離石桌兩步遠的位置，雙手交叉搭在身前，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落在秦嵐臉上，像是在看她會從風衣內袋裡取出什麼。
秦嵐沒有看林婉兒。她的目光在李俊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從風衣內袋裡取出另一份檔案，比之前那份更厚，封面上貼著紅色的標籤。她把那份檔案翻到第一頁，拇指按在邊緣處，讓它平整地展開在桌面上。紙張在晨光中被照得很薄，能夠隱約看到背面頁碼的字痕。
“備案需要填寫幾份表格，然後進行靈氣波動取樣。取樣過程不會超過半刻鐘，只需要用探測法器測量一下你的靈氣波動頻率和覆蓋範圍。如果你願意，現在就可以完成。”秦嵐翻開資料夾，從裡面取出一支筆，筆夾在資料夾的脊背上，筆帽是金屬的，邊緣處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像是經常被取用又放回的過程中留下的。
李俊站在她面前，接過表格。第一頁是個人資訊欄，包括姓名、年齡、所在地、修為等級。第二頁是靈氣波動特徵確認欄，底部有幾行說明文字，大意是取樣資料僅用於備案系統內的身份識別用途，不會被共享給第三方。第三頁是一段格式化的文字，大意是確認閱讀並同意備案條款。他看了一眼那段文字，手指在紙面邊緣停頓了片刻，在第一頁填了幾行字，在第二頁和第三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筆跡平穩，沒有顫抖，墨水在紙面上均勻地滲透開來。表格底部有一行印刷體小字，標註著“本備案有效期為一年，期滿後可申請續期”。
秦嵐接過表格，確認了簽名欄的內容，把表格夾迴文件夾，從另一側的口袋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銅盤，邊緣光滑，像是被反覆使用過的。她把銅盤放在石桌桌面上，讓它平放在石板表面，邊緣貼著桌面，沒有傾斜。銅盤表面有一層極淺的磨痕，均勻地分佈在盤面上，像是被多次接觸後在表面形成的正常使用痕跡。
“把手放上去，不用用力，放平就行。它不會產生明顯的觸感，只需要確認你目前的靈氣波動是否在正常範圍內。”秦嵐說。
李俊伸出手，把右手掌平放在銅盤表面。銅盤邊緣光滑，邊緣的溫度和周圍的空氣溫度大致相同，沒有明顯的熱量或冷意。他感覺到銅盤表面傳來一層極輕微的阻力，像是水在皮膚表面滑動時的觸感，持續了三息左右，然後那層阻力消失了。他收回手。銅盤表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變色，沒有溫度變化。
秦嵐沒有把銅盤收起來，先看了一眼銅盤，目光在邊緣處停留了片刻，像是正在確認那層數值是否在預期範圍內，然後把它收回了口袋裡：“備案會在調查局的記錄系統裡儲存。如果你變更所在地，需要提前告知調查局進行地址更新。如果崑崙仙宗再次向道觀方向發起行動，調查局會按程式啟動干預流程。備案的副本會同步傳送到距離最近的調查站點，大概需要半天時間完成傳輸。之後如果再有類似昨晚那種接觸發生，調查站的系統會自動生成記錄。不會立即生效，但會在第三次記錄之後觸發警告程式。”
她說完，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她的步伐和來時一樣穩，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側過頭：“上次來的時候，我問過你一個問題——你考慮好了嗎？”她的目光越過李俊的肩膀，落在蘇淺雪的方向，“你在你那邊站穩了。下次如果有其他勢力來，儘量先用備案流程擋一下，我們才有介入的正式理由。”
她說完，重新邁步，沿著來路走遠了。腳步聲在松林邊緣消失之後，院子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風在腳步聲消失之後重新調整了流速，像是被一段持續的移動壓制的空氣正在緩慢地恢復原有的狀態。松林邊緣的樹冠在風裡持續擺動著，恢復了之前的擺動幅度和頻率。
蘇淺雪從李俊身側後退了半步。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後退了半步，把視野從院門方向轉向了院牆的缺口處。她站了一會兒，沒有開口。林婉兒從石桌旁邊走回廚房門口，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備案能擋得住崑崙仙宗嗎？”
“不能完全擋得住。”蘇淺雪說，“但能讓他們換一個靠近的方式。備案之後，靈異調查局不會立刻把人趕走，但他們會記錄對方的行動方式和靠近的時間段。如果同樣的人在備案之後再次出現，調查局會有明確的記錄用來判斷是否越界。不會立即消除危險，但會把對方的行動時間拉長，把速度放慢。備案之後，崑崙仙宗每一次靠近都會在調查局的系統裡形成記錄。前兩次記錄不會觸發任何干預，但第三次記錄之後，調查站會收到通知，然後按照程式啟動警告流程。警告發出之後，如果繼續靠近，調查局就有權在不進行額外審批的情況下直接介入。這個過程需要三次接觸才能觸發，但一旦觸發，之後崑崙仙宗的每一次行動都會被納入評估範圍。”
李俊沒有說話。他把右手從銅盤表面收回來之後，一直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沒有握緊。他感覺到銅盤表面殘留的阻力感還在他的掌心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一層被薄紗覆蓋過的觸感正在緩慢消退。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偏殿門口，靠著門框站著，看著院子裡那片正在被陽光照亮的地面。光線的邊緣正在從牆根處緩慢地向院子中心移動，驅散了一部分積累在陰影裡的寒氣。王大壯從柴堆後面站起身來，走向偏殿靠裡的一側，把那塊鐵胚拿起來掂了掂。他的目光從鐵胚的邊緣移到院門方向，又落回鐵胚上，然後重新蹲下，繼續用粗磨石打磨它的表面。他沒有說話。
午後的陽光照在院牆上，把牆磚的輪廓拉出一道道深色的陰影。風停了一會兒，又重新開始吹。院子裡沒有人說話。李俊從偏殿門口走出來，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然後回到桃樹根旁邊坐下來。過了一會兒，蘇淺雪也走出來了，在他旁邊坐下，隔著一段距離，沒有說話。
傍晚時分，松林邊緣沒有出現新的腳步聲。夜色降臨之後，也沒有出現新的氣息。李俊站在院牆內側，感知覆蓋了南面山坡那片區域，持續覆蓋了一個時辰，沒有捕捉到異常的氣息變化。他收了感知，走回偏殿門口，在門檻上坐下來，背靠著門框，面朝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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