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雪醒在天亮之前。窗外的梧桐樹冠還看不清楚，只有一層稀薄的灰藍色透進來，把窗框內側的輪廓映成一道偏暗的線。她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把手伸到床頭櫃上摸了摸，指尖觸到了昨晚放在那裡的鑰匙。她沒有立刻收回來，讓鑰匙在指腹下靜置了片刻，感受鑰匙表面的金屬溫度正在緩慢地從夜間的涼意過渡到接近室溫的狀態，然後她把它握進手心裡，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晨風從梧桐樹之間穿過來，帶著樹葉和泥土的氣息。她在窗邊站了片刻，看著遠處正在變亮的天際線，路燈已經熄滅了，晨光正在從屋頂的邊緣緩慢地向下蔓延。她把鑰匙收進口袋裡，轉身走出房間。
李俊已經站在門廳裡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外套，袖口扣好了，領口翻正了，劍鞘靠在門框內側，劍柄朝外，劍鞘旁邊放著一隻小布袋，袋口繫緊。他沒有坐在椅子上，也沒有靠著牆，他站在門廳中央，面朝樓梯的方向，像是已經在那個位置站了一段時間，正在用站姿來完成從城市狀態回到道觀狀態之間的過渡。他看到她從樓梯上走下來，沒有說“早”，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
“王大壯呢？”蘇淺雪問。
“在鐵匠鋪門口。他天亮之前就出去了，我醒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李俊說，“他說去還一塊磨刀石，老師傅借給他的。如果老師傅還沒開門，他會把磨刀石放在門口，然後回來。”
蘇淺雪沒有接話。她走到門廳的舊櫃子前面，彎腰拉開最上面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樣東西——一隻深灰色的布包，疊得整齊，邊角的摺痕已經被壓平了，像是存放了很久。她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隻舊木盒，盒面的漆色偏暗，邊緣處有一道被反覆觸控後形成的磨損痕跡。她合上布包，把它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放進外套內側貼近胸口的位置，然後直起身。
“那隻木盒，你打算怎麼處理？”李俊問。
蘇淺雪的手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先帶回去。等到了道觀再說。”
王大壯在巷口等他們。他站在鐵匠鋪門口，手裡握著那把鐵斧，鐵斧豎著靠在腿側，斧刃朝外。他的另一隻手垂著，指節微微彎曲，像是正在用手指的觸感來確認某個已經完成的動作。鐵匠鋪的門還關著，捲簾門拉到了底，門縫裡沒有透出光。他側過頭，看到蘇淺雪和李俊從巷口走過來，沒有解釋他為什麼這麼早就站在這裡，側過身，跟上了他們的步伐。
他們走出巷口的時候，梧桐街上的路燈還沒有熄滅，燈罩裡透出的光在晨光中顯得比夜晚柔和一些。主街上的店鋪大多還沒有開門，捲簾門都拉到了底，門縫裡沒有透出光，只有包子鋪門口的白汽正在晨光中升起來，在巷口拐角處形成一團緩慢散開的熱霧。蘇淺雪經過包子鋪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了一眼門口蒸籠邊緣正在冒出的白汽，看到老闆娘正彎腰把新一屜包子放上爐子。她沒有停，繼續往前走，像是正在用這段路程來完成從城市到山路的過渡。
他們走到鎮口那棵老榆樹下面的時候，蘇淺雪停了一下。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鎮子的方向——鎮子正在晨光中緩慢地甦醒，第一扇店鋪的門正在被拉開，第一輛腳踏車正在從巷口拐出來，第一個行人正在走在人行道上。她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山路比預想中更好走。前幾天的雪已經完全化乾淨了，路面被太陽曬乾之後重新變回了偏硬的淺灰色，踩上去的時候鞋底和路面之間的摩擦力恢復了正常狀態。山路兩側的松林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偏冷的墨綠色，樹冠之間的空隙正在被光線逐寸填充，從樹冠頂端向樹冠中心緩慢滲透。李俊走在蘇淺雪的旁邊，她的腳步在走上山路之後發生了一次微小但明顯的變化——她的步幅在踏上第一級石階時略微收窄了半指，身體的重心也隨之微調，像是那條山路正在透過腳底的觸感，幫她從城市的節奏重新切換回道觀的節奏。
他們沒有說話。山路在持續延伸，松林在兩側持續移動，腳步聲在碎石和泥土之間交替響著，間隔均勻。王大壯走在他們身後，鐵斧豎著握在手裡，斧刃朝下，斧柄末端抵著地面，在行進過程中保持著持續的觸感反饋。林婉兒走在隊伍中間，她的目光在兩側松林之間交替移動，她的腳步比平時更輕，踩在碎石上的聲響被風聲蓋住。小柔走在她旁邊，孫月走在隊伍後方。
山路中段那三塊石頭還在，但那三塊石頭已經被風吹日曬了很久，邊角已經被磨圓了。蘇淺雪走過那三塊石頭旁邊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目光沒有落在石頭上，她繼續走著，走到那棵被砍斷的桃樹根旁邊，伸手碰了一下根部的新芽——新芽比走之前高了一截，莖稈已經從泥土中頂起了一層裂土，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均勻的嫩綠色。
林婉兒的聲音從院門方向傳來：“你們再不回來，我都準備下山去找你們了。”她靠著院門站著，雙手交叉搭在身前，像是已經在那裡等了很長時間，像是已經計算過他們應該到達的時間，然後提前站到了門口，等著他們推開那扇門。她看到蘇淺雪的時候，目光從蘇淺雪的臉移到她的手，又移回她的臉，然後她讓開了門框：“孫月已經把飯熱好了。”
孫月從廚房裡探出半邊身子，看了一眼他們，然後縮回去了。灶臺上的飯菜正在冒熱氣，那層白汽沿著灶臺邊緣向上攀升，在視窗處被晨風接住，緩慢地散開。
蘇淺雪走進院子，沒有回偏殿。她走到桃樹根旁邊蹲下來，把外套內側口袋裡的布包取出來，放在桃樹根旁邊那塊平整的石頭上，然後站起來，看著那根新芽在晨光中保持著均勻的姿態。她站了一會兒，沒有把布包開啟，也沒有碰它。她只是看著它放在那裡，像是正在用視線來完成一段不需要被觸控的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