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在午後走到鎮子邊緣的。太陽從頭頂偏西了一點，光線從正照變成了斜照，在地面上拉出偏短的影子。鎮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一條主街排列，街面是水泥的，邊緣處長著雜草，有些地方已經開裂了，縫隙裡塞滿了碎石和枯葉。鎮口有一棵老榆樹，樹下襬著幾張塑膠凳子，空著，像是午後最安靜的時候還沒有人坐在那裡。街上的店鋪開了一半，關了一半，捲簾門拉下來的居多，門縫裡透出偏暗的光線。整個鎮子像是在午後的溫度中緩慢地呼吸著，節奏比城市裡更慢，動作之間的間隔更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時間來校正所有人的步伐。
蘇淺雪在主街的入口處停下來，側過頭，掃了一眼街道兩側的店鋪。她看到了盡頭位置有一塊褪色的招牌，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偏暗的暖色。她的目光在那塊招牌上停了一下，沒有評價，繼續往前走了。李俊看到她停下來的方向，也看到了那塊招牌，也跟著她繼續往前走了。
麵館在主街盡頭靠右的位置。門面不大，玻璃門上貼著幾個褪色的字，招牌上寫著店名，邊緣已經卷曲了，墨水被曬成了一層偏暗的褐色，但還能看出是哪幾個字。門口的臺階比路面高兩級，臺階邊緣有一道被反覆踩踏後磨出的亮面。李俊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店內的光線偏暗，窗戶朝西，午後的陽光被窗臺上堆放的雜物遮擋了大半，只有一小片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面上形成一道細長的亮帶。店裡擺了四張桌子，只有靠裡那張坐著一個老人，正在低頭喝一碗湯。他聽到門響沒有抬頭，繼續喝他的湯。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女人，五十歲左右，圍著一條洗過很多次的圍裙，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沿著櫃檯邊緣慢慢地擦著。她看到有人進來，目光在蘇淺雪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在李俊身上，又移開，繼續擦她的櫃檯。
蘇淺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窗臺上堆著幾摞舊碗碟，陽光從碗碟之間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形成幾塊細小的亮斑。她坐著的位置恰好能讓自己的臉避開從門口灌入的光線，又能讓餘光捕捉到門口和櫃檯之間那條通道的走向。她沒有看選單，抬起頭對櫃檯方向說了一句：“兩碗素面，一碗加辣。”
老闆娘放下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走進廚房。腳步聲在廚房的地面上響了幾步，然後停住了。過了一會兒，灶火被點燃的聲音傳出來，然後是鍋鏟接觸到鍋沿的聲響，持續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是正在用重複的動作來填滿那段等待的時間。李俊坐在蘇淺雪的對面，那道間距從並排走路的間隙變成了面對面的距離。他坐下之後沒有急著開口，先把劍鞘從腰間解下來，靠在桌腿內側，讓劍身貼著桌腿，劍柄朝外，然後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感覺到桌面的溫度正在從涼變溫。
“老闆娘認識你。”他說。
蘇淺雪沒有否認。她側過頭，目光落在窗臺上那幾摞舊碗碟上：“很久以前來過一次。那時候這間麵館剛開不久。那次經過的時候是冬天，天快黑了，店裡沒有其他人。她煮了一碗麵，多放了一勺辣油。她說這條路冬天沒什麼人走，你還能走到這裡來，不容易。後來她記住了我的長相。她每次看到我都會多放一勺辣油，用她的方式辨認顧客的身份，用那勺辣油來標記她和不同人之間的交情深淺。”
面端上來的時候冒著白汽。老闆娘把兩隻碗放在桌上，一隻放在蘇淺雪面前，碗沿邊緣的湯麵浮著一層偏紅的油花；另一隻放在李俊面前，湯色清亮，麵條在湯裡捲曲著，邊緣浮著幾片青菜和一撮蔥花。蘇淺雪低頭喝了一口湯，在她嚥下去之後，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筷子，用手指碰了一下碗沿，像是在用觸覺來確認碗壁的溫度和溫度在她指尖停留的時間。她又喝了兩口湯，然後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裡。
老闆娘又走回了櫃檯後面，拿起抹布，沿著櫃檯邊緣慢慢地擦著，像是正在用一個不需要思考的動作來等待那兩碗麵被吃完的時間。她的目光偶爾會掃過蘇淺雪面前的碗沿，看到她碗裡的辣椒油在湯麵上形成的那層偏紅的薄膜，然後收回目光，繼續擦櫃檯。她的動作在確認那碗麵沒有被剩下之前不會停下來。
李俊低頭吃麵。面比預想中更勁道一些，像是經過了多道和麵工序，面的粗細也很均勻。他吃了半碗之後放慢了速度，抬起頭：“回到梧桐街之後，要先去倉庫嗎？”
蘇淺雪正在喝湯，碗沿遮住了她半張臉：“先去倉庫。把該開啟的東西開啟。那些東西放得太久了，再不開啟，連我自己都會忘記它們是誰留下來的。”
她放下碗，碗沿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碰撞聲，在安靜的店堂內清晰可聞。“然後回道觀。”
他們吃完麵，蘇淺雪站起來，走到櫃檯前。老闆娘已經放下了抹布，正在把收銀臺邊上的一隻舊碗放回架子上。她看到蘇淺雪走過來，沒有報價格，把那隻舊碗放回架子上之後側過頭看著她：“那棵老槐樹還在嗎？”
蘇淺雪沒有回答，她站在櫃檯前，看著老闆娘放回架子上那隻舊碗的底部，那隻碗邊緣有一道細長的裂紋。老闆娘也沒有等她的回答，她把手裡的抹布疊好，放在櫃檯邊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冬天的時候風大，那條路不好走。你要是等春天再去，路會好走一些。”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進廚房，沒有再出來。她的腳步聲在廚房的地面上響了幾步，然後被灶臺方向的聲響蓋住了。
蘇淺雪在櫃檯前站了片刻，沒有回頭。然後她轉身走回門口，推開門走了出去。午後的陽光落在她肩上，把她銀白色的髮尾邊緣鍍了一層偏暖的亮色。李俊跟在她身後走出來，兩個人在午後的街道上並肩走著，那道間距和上山時一樣，保持著固定的寬度。風從主街盡頭吹過來，帶著遠處乾草和泥土的氣息，也帶著麵館裡那碗麵留下的餘溫，正在從他們肩側緩慢地流過，然後繼續向前方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