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門合攏之後，殿內暗了下來。窗紙透進來的光線被切割成細碎的亮斑，落在木地板上，邊緣處和陰影之間的過渡沒有明顯的分界線，像是光線本身正在緩慢地滲進木紋的紋理裡，在地板的表面上持續地流動，沿著木紋的走向向前延伸。蘇淺雪在窗臺旁邊坐下來，沒有點燈。她靠著牆壁坐著，腿伸直，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彎曲的弧度和她坐下之前保持一致，像是一段正在被持續保持的姿勢正在代替她完成某件不需要思考的事。她側過頭，看著窗紙邊緣那道光線的裂縫正沿著窗框的邊緣向前延伸，穿過窗紙的纖維，在偏殿的地面上形成一道細長的亮線。那道亮線的走向在白天和夜晚之間保持著細微的變化，它正在緩慢地向左側偏移，像是正在用極慢的速度來標記時間正在從午後的偏亮過渡到傍晚的偏暗。那道亮線的邊緣正在變暗，像是光線的來源正在逐漸減弱，她看著那道亮線在木地板上緩慢地縮短，像一段正在被收回去的線，邊緣正在向窗框的方向收窄。
院子裡，李俊背靠著石桌腿坐著，面朝桃樹根的方向，目光落在桃樹根旁邊那塊石頭上。木盒被舊布蓋住了，布面的邊緣被風掀起了一角，又被壓回原位。在它旁邊，靠近桃樹根根部的位置，那根新芽正在午後的光線下保持著穩定的姿態，葉片邊緣的絨毛在光線的照射下泛著一層細密的銀白色光，像是正在持續地吸收著光線，把光能轉化為生長的動力。他坐在那裡沒有動，他的目光在桃樹根和山腳之間交替移動，像是一段正在被持續測量的距離正在他的注視中緩慢地縮短。
王大壯在柴堆旁邊蹲著，他的狀態和平時不太一樣。他沒有在劈柴，也沒有在用磨刀石，那把鐵斧橫放在膝蓋上，斧刃朝外，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偏暗的冷色。他的目光落在斧刃上，像是在用視線測量刃口的均勻度，確認它的邊緣和他在鐵匠鋪裡打磨它的時候保持一致。他的手指沿著斧柄的紋理走了一遍，從握柄的根部到斧頭與柄的連線處，在連線處停了一下，用指腹按了一下那層鉚合的金屬面，確認它沒有因為長時間存放而產生鬆動。他的動作很慢，像是一段正在被反覆確認的工序正在透過他的手指逐寸推進，從斧柄開始，沿著刃口的弧線向尖端移動，在尖端停住，然後沿著另一側的弧線返回握柄。
林婉兒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碗，碗沿冒著細白的汽，放在石桌上，放的位置剛好在李俊伸手能碰到的距離。她放完碗之後沒有立刻走開，目光順著李俊的視線落在桃樹根旁邊的石頭上，看到那塊舊布的一角被風掀起來，又壓回去，在邊緣處形成一道不規則的褶皺。她沒有問那塊佈下面蓋著什麼，她開口說了一句：“小柔在後山那排蔥旁邊蹲了一會兒，她蹲在那裡沒有動，用手指捏了一片枯葉，又放回去了。”
李俊沒有轉頭看她，他拿起那碗水喝了一口。碗沿的溫度在午後的光線下已經被曬得微溫：“她在看孫月那排蔥，她不會拔，也不會碰，只是在看它們長到哪一步了。”
林婉兒沒有接話。她在石桌旁邊站了一下，側過頭，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山腳的方向。風吹過院牆上方，把她垂在肩側的頭髮向前掀動了一下。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廚房。她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響了幾步，然後被門框內側的陰影蓋住了，門在她身後虛掩著，留了一道窄縫，透出灶臺方向的光線在廚房地面上的反光。
小柔從後牆根走回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東西。她的腳步比平時輕一些，像是正在用行走本身來練習如何不留下痕跡。她走到王大壯旁邊時停了片刻，蹲在柴堆的另一側，離他大約兩步遠的位置，沒有問他為什麼看斧刃看得那麼久，她蹲在那裡看著地面上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陰影，那道陰影來自院牆上方某片被風吹動的枯葉邊緣，正在地面上緩慢地爬行，從柴堆的邊緣移動到牆根，然後停住了，像是一條正在用極慢的速度穿過地面的線，沿著牆根的接縫向前延伸，在牆角處拐了一個彎，消失在牆根和地面之間的交界處。她看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回偏殿。
小柔走進偏殿的時候，蘇淺雪還坐在窗臺旁邊。她已經不在地板上了，側過身，正看著窗外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光線，聽到門響沒有轉頭。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光線的邊緣上，隨著它的移動而移動，像是在用目光完成一段不需要被語言確認的觀察，跟隨那道亮線從偏殿的地板上緩慢地移過，掠過靠牆堆放的兩隻藤箱表面，沿著牆壁向上爬升，在牆面中段的高度漸漸收窄，在靠近窗框下緣的位置緩緩消散。
小柔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打擾她，在門檻內側坐下來，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那道正在移動的陰影，看著王大壯的手指沿著斧刃的邊緣緩慢地移動，從起點到終點，在終點處停住，然後沿著另一側返回起點。她看到李俊還坐在石桌旁邊，那碗水已經涼了，碗沿邊緣有一道細小的缺口，在午後的光線下形成一道偏暗的亮線。她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風和光在緩慢地移動，用視線穿過那些被風帶動的草莖和陰影的邊緣，像是一個不需要參與的人正在用安靜來完成她的參與。
傍晚的時候，光線從偏白變成了偏暖的橘紅色。院牆的影子正在從牆根處向院子中心延伸，覆蓋了石桌的桌腿，覆蓋了柴堆的邊緣，覆蓋了桃樹根旁邊那塊石頭的下半部分。李俊站起來，走到桃樹根旁邊蹲下來，把蓋在木盒上的舊布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完全遮住盒面，不讓傍晚的光線落在漆面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回石桌旁邊坐下。
蘇淺雪從偏殿裡走出來的時候，她的腳步比午後更輕，像是已經完成了那段時間的獨自面對。她走到桃樹根旁邊蹲下來，和它保持著一臂的距離，她把木盒從舊佈下面取出來，沒有開啟盒蓋，在手裡掂了一下。她把那根細繩從木盒側面解開，手指沿著繩結的走向重新系了一遍，在末端收緊，讓繩結回到它剛被繫上去時的狀態，她把木盒放回原位，把舊布重新蓋好。夜風正在從松林方向吹過來，穿過院牆上方的時候形成一層持續的低頻聲浪，像是正在用持續的聲音來填充暮色和夜晚之間的那段空隙。她站起來，站在暮色中，看著那根新芽在暮色中緩慢地收攏葉片，把白天的生長成果收進莖稈內部，準備迎接夜晚。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偏殿，在門檻處停了一下：“那根繩子，我重新系過了。”
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漫過來，那根新芽的葉片正在緩慢地收攏，邊緣處最後一層光正在被莖稈吸收，沿著葉脈的紋路向下移動，被收進根部的深處。它在變暗的光線中保持著穩定的姿態，正在用持續的生長來回應夜晚的臨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