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雪是在天還沒完全亮透的時候醒的。窗紙上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一些，也白了一些，但那種白和雪夜的白不一樣，少了一層偏冷的金屬感，邊緣處能看到晨光正在緩慢地滲透進來，在窗紙的紋理中形成一層偏暖的底色。她側過頭，透過窗紙看向院子裡的方向，能感覺到那層正在變薄的光正在緩慢地擴散，沿著青石板的表面向前推進。她坐起來，穿好外套，沒有點燈，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冷風裹著一層溼潤的涼意湧進來，和之前的雪風不一樣，那層涼意裡有了一層正在消散的水汽，不像是冬天的乾冷，更像泥土和融化的雪混在一起形成的潮氣。
院子裡有光，是晨光和雪面反射的光混在一起的，偏亮，但不刺眼，均勻地鋪滿了整個院子。那層正在變薄的白色在晨光中保持著穩定的亮度，邊緣處已經被陽光曬薄了，顏色從白色向灰色過渡，像是正在緩慢地融化，在瓦片的邊緣形成一圈細密的溼痕，沿著青石板接縫的方向緩慢地向低處移動，發出細微的滴落聲。晨光正在緩慢地變亮，沿著屋簷的弧度向下移動，在牆根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推進，覆蓋了院牆的根部，覆蓋了石桌的桌腿，在桃樹根旁邊的雪面上形成一道細長的亮帶，將空氣中還殘留的寒意逐漸剝離，沿著雪面的紋理緩慢地向深處滲透。
蘇淺雪沒有立刻走出去，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窗臺邊緣。窗臺的表面是溼的，一層薄薄的雪水正在融化之後沿著邊緣向下滴落，在窗臺下方形成一道細長的溼痕，邊緣處正在被晨光持續地蒸乾。她能感覺到指尖傳來的涼意正在緩慢地退去，從偏涼變成微涼，從微涼變成接近體溫的微暖，沿著她手指的輪廓緩慢地向前延伸。她關上窗戶，轉身走回門邊，拉開門閂，推開門。
院子裡有一股潮溼的泥土氣味從地面升起來，貼在低處，穿過雪層之間的間隙向前流動，到了她腳邊的時候繞過她的鞋尖，繼續向前延伸。跨過門檻走出去的時候，腳步落在雪面上發出短促而溼潤的聲響，不是踩雪那種咔嚓的悶聲，更像被水浸透的海綿被擠壓時發出的聲音。雪層比前天薄了一半左右，顏色從白色正在向灰色過渡，邊緣處已經開始融化，形成一圈圈細密的溼痕。她走過院子的時候，鞋底在雪面上留下偏深的印痕，邊緣處有雪水滲出來，在青石板上留下細長的溼痕，從她的鞋底邊緣向低處流淌，匯成一條極細的細線。
她走到桃樹根旁邊蹲下來，膝蓋落在雪面上的聲音比之前更輕，像是雪層已經被融水浸透了，變得柔軟，不再承受清晰的體重，而是被她蹲下的輪廓緩慢地壓下去，在她膝蓋周圍形成一圈完整的溼痕。她伸出手，沒有撥開那層雪，把手指插入雪層和桃樹根之間的縫隙裡。雪已經化了，只剩下薄薄一層，沿著樹根表面的弧度向下延伸，落在石頭表面。她的手指沿著雪層的邊緣緩慢地移動，把那層雪從石頭表面剝離，露出的石頭比她記憶中更溼潤一些，顏色更深一些，表面的紋理被雪水浸透之後顯得比之前更加清晰，那道弧線的走向沿著石頭表面向前延伸，邊緣處有一層水光。
她沿著石頭和樹根之間的接縫走了一遍，感覺到那層接縫的深度和形狀。接縫處已經被泥土填滿了，不再有縫隙的深度，邊緣處被融雪浸透，顏色偏深，正在緩慢地滲進泥土裡，沿著樹根的紋理向下滲透。接縫處有一個點，正在緩慢地向上頂起，顏色比周圍的泥土更淺，像是一層正在被從下方推高的泥土，邊緣處還在輕微地顫動。她的手指在那一處停了下來，感受那層正在向上頂起的力量，正在持續地向上推進，帶著泥土和石頭的重量，從地底深處向上延伸。她沒有把它撥開，只是蹲在那裡，讓手指懸停在那層正在頂起的泥土上方，感受它在持續地向上推進。
晨光從松林頂端漫過來，落在那層正在頂起的泥土上，照亮了泥土表面一道正在破裂的細縫。有一根極其細小的綠芽從細縫裡探出頭來，細得幾乎看不見，嫩綠色的，表面還沾著一層細密的泥土顆粒，頂端的葉片還沒有完全展開，像是正在緩慢地試著向上生長，從石頭和樹根之間的那道接縫裡探出來，正在緩慢地推開那層覆蓋在它上方的泥土。她的手指在那根綠芽上方停了一下，沒有碰到它，懸著，看著它在那道細縫裡保持著向上的姿態，正在被晨光持續地照亮。她蹲了很久，久到晨光從她肩膀移到了她手邊，久到她蹲著的位置周圍的雪層已經融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圈，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石頭，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溼潤的暖色。她站起來，走進偏殿。
林婉兒從廚房裡走出來的時候，晨光已經把院子裡所有還剩餘的白都曬透了，連最深的凹陷裡那些遲遲不肯化的陰影也終於被光填滿。她沿著那道溼痕走過去，蹲下看了一眼，伸出手指，在那根綠芽上方停了一下，沒有碰它，收回手。她站起來走回廚房，腳步聲在井臺邊放慢了一線，像是有什麼話被那些融化中的水珠截斷了，停在了腳邊。
李俊從偏殿走出來的時候，看到蘇淺雪已經坐回石桌邊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目光落在那根綠芽的方向上。他沒有走過去，站在偏殿門口，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個方向，那道晨光正在持續地亮著，把院子裡一切正在融化的、正在乾燥的、正在生長的輪廓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根綠芽，手掌在樹根和石頭之間的那道接縫上方停了一下，感受到那層正在緩慢頂起的軟度。他沒有碰它，收回手：“它是第一根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以後還會有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