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姝兒,坐近些。”薑母竟靠著枕頭又坐起了些,朝她招招手。
姜蓮姝心下一緊,快步過去,在炕沿坐下。薑母枯瘦的手握住她:“崔相公……是個好人。”薑母慢慢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力氣,“他護著你,我們都看在眼裡。”
“阿孃,這是怎麼了?怎得突然說些這話?”姜蓮姝頓感不對,方才還神采奕奕的二老,瞬間沒了氣力。
薑母搖搖頭,目光轉向旁邊閉目似睡的姜父。姜父緩緩睜開了眼,臉上盡是灰氣:“王家……不會罷休的。”姜父的聲音更低,“我和你娘……是兩塊老朽的木頭,絆著你們的腳了。”
“阿爹!您胡說什麼!”
“你們好好吃藥,把身子養好,比什麼都強。崔公子說了,等他高中,就接我們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
“傻孩子。”薑母打斷她,嘴角浮起一絲釋然的笑容,她抬手,用指腹慢慢擦去女兒頰邊的淚,“爹孃……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了你。如今看你有了倚靠,我們……放心了。”
“爹孃要走了……有件事我們不想再瞞著你,其實你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我們……在田間撿到了你,爹孃沒本事。這麼多年跟著我們,姝兒你受苦了……”
“去吧……去找你的親生父母親……那應該是個大戶人家……下半輩子……姝兒……我們捨不得……你啊……”
薑母的話音落下,耗盡了最後的力氣。她的手還握著姜蓮姝的手,力道卻已鬆軟下去。姜蓮姝僵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眼前薑母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嘴角還掛著笑容,嘴角緩緩流下一串黑血。
一旁的姜父,不知何時也已合上了眼,面容平靜,彷彿只是沉沉睡了。
內室裡死寂一片,只有油燈燈芯噼啪爆開一點微響。
崔懷瑜率先反應過來,他疾步上前,伸手探了探二老的鼻息,指尖觸到一片冰涼。他沉默地收回手,看向姜蓮姝。
她仍維持著那個姿勢,半跪在炕沿,一手被薑母握著,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粗布床單。她睜著眼,死死盯著薑母的臉,瞳孔裡面映著跳動的燈火,卻沒有焦點。
“蓮姝。”崔懷瑜低聲喚她。
她沒有反應。
“蓮姝。”他又喚了一聲,伸手輕輕覆上她緊攥床單的手背。
姜蓮姝猛地一顫,緩緩地轉過頭,看向崔懷瑜。她的眼珠動了動,像是終於辨認出眼前的人,嘴唇動了幾下,才發出一點嘶啞的聲音:“他們……走了?”
崔懷瑜抿緊唇,點了點頭。
下一瞬,姜蓮姝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整個人軟軟地往下滑。崔懷瑜伸手攬住她,她伏在他臂彎裡,肩膀開始細微地聳動,隨後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滾燙的淚水迅速在他手臂上洇開一片,好像要把所有的壓抑,委屈,全部一口氣爆發出來。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連蟲鳴都歇了。
……
接下來的幾日,秋水鎮飄起了細濛濛的雨,沾衣欲溼,冷得入骨。
姜家小院裡搭起了簡陋的靈棚。胡二孃聞訊趕來,紅著眼眶裡外張羅。鎮上也有些受過姜家豆腐恩惠的老主顧,聞聽訊息,悄悄送了香燭紙錢來,放在院門口便匆匆離去。
姜蓮姝穿了一身粗糙的麻衣,頭上纏著孝布,跪在靈前。她燒紙,添香,回應前來弔唁的寥寥數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她不哭,也不說話,像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崔懷瑜一直陪在她身側,同樣身著孝服。他料理著瑣事,與胡二孃有條不紊的應對著。他的沉穩冷靜,在悽風苦雨的靈棚下,成了姜蓮姝身邊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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