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將此事默默記在心裡,待回到京城,定要查明一番。只是現在,還不是告訴姜蓮姝這一事的時機。
“他們一輩子……就守著我,守著那幾畝豆田,守著那個豆腐攤。”姜蓮姝繼續說著,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怕我被人欺負,怕我過得不好……臨了,還怕拖累我。”
她終於慢慢轉過身,抬眼看向崔懷瑜。幾日未曾好好進食休息,她的臉頰微微凹陷,眼下青黑濃重,雖面容仍是絕色,可那雙眼睛,褪去了往日的瀲灩靈動,多了幾分迷茫。
“這世上,沒有等我回家的人了。”她輕輕說,嘴角甚至極微弱地向下彎了一下,卻比哭更讓人心頭髮酸。
崔懷瑜凝視著她,沉默片刻,道:“娘子,隨我進京吧。”
姜蓮姝眼睫顫了顫,想說些什麼,卻被崔懷瑜打斷。
“此地已無牽掛,王家未必真會罷休。你我既已是夫妻之名,我赴京趕考,你同往,於情於理皆說得通。京城地闊,遠離這是非恩怨,你也能……換個環境。”
他頓了頓:“豆田和祖宅,可託付給可信之人照管。他日若想回來,也有個念想。”
姜蓮姝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遠處煙雨朦朧的秋水鎮,鎮子輪廓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溼的舊畫。那裡有她十幾年來全部的生活軌跡,有豆香,有石磨,有父母倚門等待她回家的身影,有真心對她好的胡二孃。
也有王瑞之流,黏膩噁心。
如今,豆香散了,石磨停了,等待的人躺在了冰冷的泥土下。疲憊和空洞席捲了她。留下來做什麼呢?守著空屋,日復一日地對抗不知何時會再來的王家人?
她深呼吸一口,又緩緩吐出。
“好。”她說,“我跟你走。”
三日後,姜家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小院的門被仔細鎖好。
姜蓮姝只帶了一個不大的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物和那枚玉佩,以及一小袋精選的豆種。祖宅和豆田還有豆腐攤,她都送給了胡二孃,言明產出所得盡數歸胡二孃所有,只求她代為看顧祖宅。
胡二孃拉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掉,她有好多話說,卻只短短的說了幾句:“放心去吧,丫頭。家裡有我呢。京城路遠,你們……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在二孃還活著的時候,回來看看二孃啊……”
姜蓮姝用力回握了一下胡二孃的手,點了點頭,終究沒再多說。
崔懷瑜也已收拾停當,依舊是那身半舊的粗布衣衫。他揹著一個簡單的書笈,裡面是緊要的書卷和寥寥盤纏。那支紅參換來的銀錢所剩無幾,好在胡二孃又硬塞了一些。
兩人最後望了一眼小院和遠處那兩座依稀可辨的新墳,然後轉身,踏上了通往鎮外的小路。路面溼滑,霧氣繚繞,將身後的秋水鎮漸漸掩去輪廓。
路過鎮口時,隱約可見王家大宅高聳的屋脊,沉默地矗立在霧中,像一頭兇猛的獸。
姜蓮姝遠遠的盯著王家大宅看了一會,眼神里反射出冰冷的神情。
“走吧。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會有回來的時候的,到時,我還陪你,王家會付出代價。”崔懷瑜低聲道。
“嗯。”
兩人不再回頭,身影逐漸沒入濃霧深處,消失在了道路盡頭。
秋水鎮恢復了往日的模樣,雞鳴狗吠,炊煙升起。姜記豆腐攤再也沒有開張,街角那濃郁的豆香和豆腐西施成了鎮民們記憶中漸漸淡去的記憶。只有王家的高牆內,偶爾傳出幾聲不甘的冷哼。
霧散了,日頭出來,照亮了通往遠方的官道,塵土微微揚起,很快又被風吹散,不留痕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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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幾銀碎為姝蓮姜,城京 章9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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