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搗年糕?”江不繫撐著身子坐起來,錦袍滑落,露出裡面的中衣。
他側耳聽了聽那持續不斷的“咚咚”聲,一臉不解:“這……這陣仗,比我爹軍營裡卯時點卯的鼓聲還催命,這才什麼時辰,天都沒亮透呢,也大早了吧。”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下巴搭在崔拂雪肩頭,整張臉埋進了她的頸窩,深吸一口氣,好香,哪哪兒都好,就是覺得這金陵的除夕,不如京城的悠閒,著實大興師動眾了。
其實哪裡是京城的春節悠閒,是他小侯爺悠閒罷了。
“我們金陵的年,講究的就是一個早字。”崔拂雪推開他,轉身從旁邊的架子上取外袍,遞到他面前,語氣溫軟卻不容置疑,“年糕要趁早打好,討個年年高升的好口彩;祭祖要趁早,好請祖宗們回來享祭;貼春聯、掛門神更要趁早,把福氣財氣都早早迎進門。”
江不繫無奈嘆氣。
崔拂雪看著江不繫慢吞吞地套上外袍,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笑意更深了幾分,“小侯爺今日可得打起精神,好好學學我們金陵城的規矩。”
江不繫繫著腰間的絲絛,聞言動作一頓,抬頭看她:“規矩?貼個春聯福字,不就是紅紙黑字往門上一糊?京城裡都這樣,圖個喜慶罷了,還有什麼特別的講究不成?”
“講究可多了去了,”崔拂雪笑著把他拉到妝鏡前,拿起一把溫潤的黃楊木梳子,自然而然地替他梳理睡得凌亂的頭髮,“就說這福字,在我們這兒,不能正著貼。”
“啊?”江不繫透過銅鏡看著身後女子專注而嬌美的側臉,鏡面有些模糊,也平添了幾分溫婉,“不貼正了?難道要斜著貼?”
簡直有失體統。
“是倒著貼!”崔拂雪的手指靈巧地將他一縷不聽話的鬢髮攏好,“是為‘福到(倒)’了,把福氣倒進家門裡來。”
“福……倒了?”江不繫眨眨眼,重複了一遍,隨即恍然,忍不住笑起來,“原來是討個好口彩,這個倒是有趣,那春聯呢?總不至十也倒著貼吧?”
崔拂雪白了他一眼:“春聯自然是正著貼,你見過倒貼的春聯?”
崔拂雪放下梳子,從旁邊拿起一塊溫熱的布巾遞給他擦臉,又利落地收拾好自己,又催著江不繫洗漱。
待兩人收拾停當回到隔壁時,天色已由灰白轉成了魚肚白。
衛泉正吭哧吭哧地把一張沉重的八仙桌往堂屋正中央挪動,額上沁出細汗。
藍田和阿蘆已經停了搗年糕的活計,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大塊剛蒸好、冒著騰騰熱氣的雪白年糕胚子往廚房裡去,從江不繫身旁路過,滿鼻的甜香氣。
“衛泉,動作輕點,別磕壞了桌角。”崔拂雪揚聲囑咐了一句,隨即轉向江不繫,笑意盈盈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小侯爺,筆墨伺候,該您顯身手的時候了,咱們的春聯,可就指著您的大筆了。”
江不繫也不推辭,他是不靠譜,但是從小被他爹和大哥逼著,倒是練了手好字。
此刻被崔拂雪委以重任,那點子宿醉感頓時煙消雲散。
“好說好說。”他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襟,努力擺出幾分才子風範,跟著崔拂雪走到早已在靠窗位置擺好的書案前。
紅紙裁得方正整齊,硯臺裡是衛泉剛磨好的濃墨,江不繫拿起一支大小適中的狼毫筆,蘸飽了墨,略一沉吟,便懸腕落筆——上聯“天增歲月人增壽”。
結構端方,筆畫圓潤有力,果然是一手漂亮的好字。
“好。”旁邊的衛泉搬完了桌子,湊過來看,由衷地讚了一聲,“主子這字的功力不減當年,真真是這個。”他豎起了大拇指。
江不繫齜著牙笑,大筆一揮,下聯“春滿乾坤福滿門”躍然紙上。
然後又單獨在一張菱形紅紙上,端端正正寫了個飽滿大氣的“福”字。
“得,寫好了。”江不繫放下筆,欣賞自己的字,果真越看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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