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排的雜牌軍將領跟著應聲,有人手揣在袖子裡,手指掐著袖口的補丁,指尖蹭過補丁上的針腳。
有人偏過頭,盯著桌角的菸灰缸,喉結動了動。
會議散場時,天己經擦黑,一輛輛軍用吉普駛出大門,輪胎碾過門口的積水,濺起半尺高的水花。
掛著川軍牌照的吉普一路往東,顛簸了十二個鐘頭,才停在黃梅防線的臨時師部門口。
......
黃梅防線的坡地上,土被太陽曬得發硬,表面裂出一道道細紋,像老人手上的皴裂。
川軍84師計程車兵排成一排挖工事,鋤頭舉起來落下去,碰在硬土上震得手腕發麻,鋤柄的裂紋裡卡著乾硬的泥塊。
一個士兵停下來,把鋤頭往地上一戳,鋤頭刃捲了邊,碰在石頭上發出噹的一聲。
他把左手掌翻過來,血泡破了,血沾在鋤柄的木紋裡,印出暗紅色的印子。
旁邊計程車兵湊過來,從懷裡摸出半片破布遞過去,布上沾著洗不掉的泥漿。
“昨天就破了,纏了布,一握鋤柄又磨開了。”
“司務長說布都徵去給中央軍裹彈藥箱了,這點還是我從舊軍褲上撕的。”
師長站在坡下,手裡拿著經費批覆,紙上的數字被汗浸得發皺,批下來的錢只有中央軍同級別部隊的三分之一,還被後勤處扣了一半,原本夠買一百把洋鎬的錢,現在連五十把都湊不齊。
坡上計程車兵手裡全是鋤頭,連一把洋鎬的影子都沒見,有人的鋤頭刃卷得像月牙,挖一下,土只掉一小塊。
中午開飯的哨聲響了,炊事兵挑著兩個木桶走過來,扁擔壓得彎成弧形,桶蓋掀開,熱氣冒出來,混著糠和野菜的味道。
士兵們排著隊,手裡的搪瓷缸子碰得叮噹作響,炊事兵的勺子伸進去,舀一勺,大半是水,米沉在桶底,少得能數清。
一個年輕士兵喝了兩口,把缸子往石頭上一放,缸子撞在石頭上,發出噹的一聲,稀粥晃出來,灑在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這喝下去,跑兩步就餓,哪有力氣挖工事?”
旁邊的老兵伸手拉了他一把,手指攥著他的胳膊,示意他別說話。
炊事兵低著頭,把勺子往桶裡一插,假裝沒聽見,木桶的邊緣沾著乾硬的粥痂,厚得像一層殼。
師長把手裡的經費批覆摺好,塞進上衣口袋,轉身往後勤處的方向走,靴子踩在土路上,揚起一層細灰。
後勤處的辦公室設在臨時搭的土坯房裡,桌上鋪著皺巴巴的油布,處長坐在桌後,腳翹在桌沿上,手裡轉著鋼筆,鋼筆桿上的漆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的黃銅。
師長站在對面,把補給申請遞過去,紙頁的邊角沾著泥。
處長把申請往桌上一扔,鋼筆尖戳在紙上,戳出一個圓洞。
“川軍本來就是來賣命的,吃那麼好乾什麼?洋鎬沒有,要挖就用鋤頭,不想挖就滾蛋。”
師長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轉身走了,靴子踩在門檻上,發出咚的一聲,門檻上的土渣掉下來,落在他的褲腿上。
廣濟防線的臨時指揮部旁邊,院子裡擺著一張麻將桌,桌布是藏青色的,上面沾著菸灰和茶水印子。
中央軍嫡系師的陳師長坐在上首,面前擺著一堆銀元,銀元上印著袁世凱的頭像,反光晃得人眼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