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鐘頭後,車停在第31軍的防區門口,坡地上計程車兵正在挖戰壕,每個人都面黃肌瘦,顴骨凸得很高,挖兩鍬,就扶著鍬把喘氣,半天緩不過來,鍬把的木柄磨得發亮,沾著手上的汗漬。
一個連長走過來,靴子裡灌滿了土,走路一瘸一拐,褲腿上沾著泥,膝蓋的位置磨破了一個洞。
“後勤的糧食己經斷了三天,士兵們每天只能喝一碗稀粥,實在沒力氣幹活,再這樣下去,不用鬼子打,自己就先垮了。”
白健生走過去,掀開旁邊行軍鍋的鍋蓋,鍋蓋的木柄燙得他縮了縮手,鍋裡只有半鍋稀米湯,飄著幾片爛菜葉,菜葉黃得發黑,米湯裡的米少得能數清,沉在鍋底,像撒了一把碎沙子。
他手指碰到鍋沿,鍋沿還溫著,沾了一層米湯,幹了之後留下白色的印子。
韋雲淞走過來,褲腿捲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腳踝的位置磨破了皮,滲著血,他手裡拿著一頂破草帽,草帽的簷掉了一半。
“後勤的糧食都被調到江城給中央軍了,我們雜牌軍沒人管,子彈每人也只有五發,真打起來,根本撐不住一輪衝鋒。”
白健生轉過身,對著身後的衛隊長擺了擺手,衣袖掃過旁邊的草葉,草葉上的露水掉下來,落在他的靴面上。
“從我的衛隊口糧裡,撥十袋大米過來。”
衛隊長點頭,轉身往吉普車的方向走,靴子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白健生抬頭看了看天,天邊的雲壓得很低,黑沉沉的,風裡帶著潮氣,吹在人身上涼颼颼的,像是要下雨。
只有坡地上的工事,還在慢慢挖著,鋤頭碰在硬土上的聲響,混著雨聲,飄出去很遠,最後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
......
視察組的吉普車碾過坑窪的土路,往第18軍防區開。
車胎碾過碎石,咯吱聲在空曠的田埂上飄得老遠。
路邊的工事牆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水泥抹得平整,鐵絲網順著坡地拉了三道,樁子打得又深又穩。
車停在防區的空地上,車門沒來得及關,院裡的麻將聲先飄了出來。
銅製麻將牌撞在桌面,嘩啦一聲脆響,跟著是銀元碰撞的叮噹聲。
陳師長的聲音裹著藏不住的笑意,“這一把,自摸。”
衛兵站在門口,看見吉普車的牌照,臉瞬間白了。
他撞開院門,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屋裡的人騰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拉出刺耳的長音。
陳師長手忙腳亂地把麻將往桌下的布袋子裡塞,銀元滾了一地,有的鑽進桌腿縫,有的滾到門檻邊。
他把布袋子往牆角的木箱裡一扔,木箱蓋沒扣嚴,露出半塊翡翠麻將的邊角。
白健生走進院子時,陳師長己經站在工事牆邊,手搭在水泥面上,臉上堆著笑。幾個商人站在旁邊,手裡攥著禮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