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4日傍晚，濟南落著碎雪，陸抗剛從城南的子彈廠回來，棉服袖口沾著槍油和鐵鏽，正站在指揮部院子裡跟幾個技工說新產子彈的膛壓問題，值班報務員戴著耳機跑出來，棉帽的耳罩晃來晃去，手裡攥著剛譯好的電文。
陸抗接過電文，就著門廊的馬燈掃完，冷笑一聲，把紙往旁邊的石桌上一丟。
石桌上還擺著半個沒吃完的窩頭，是他中午從食堂帶過來的。
“代理司令？還想要我的家眷當人質？校長想得美，告訴他，要麼給我正式的司令長官，要麼免談。
我再給你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不答應，我就回電說不出兵了。”
孫明遠拿起電文掃了一眼，指尖彈了彈紙邊，笑出了聲。
“這算盤打得，隔著黃河都能聽見響。”
秦鋒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小筆記本，鋼筆帽擰開等著命令。
“要不要讓南線的裝甲部隊往滕縣方向挪一挪，給他們加點壓力？”
陸抗擺了擺手，拿起石桌上的窩頭咬了一口，玉米的粗糲感順著喉嚨嚥下去。
“不用。鬼子會幫我們加。通知各部，按原計劃待命，三天時限一到，國府答應了就按預案沿津浦線穿插，不答應就繼續整訓。”
他抬手抹掉袖口沾的槍油，對著旁邊的參謀抬了抬下巴。
“把這份答覆抄一份給招待所的顧箴言傳閱，讓他別天天跑指揮部遞煙探口風，我們沒什麼好私下談的。”
通訊官敬了個禮，轉身往電報房跑，皮靴踩在雪地裡，咯吱聲連成一串。
電報再傳回江城時，是12月15日凌晨兩點。白健生拿著電文首接往校長官邸走，走廊裡的警衛見他臉色不對，連敬禮都忘了攔。校長還沒睡，正坐在書房看前線戰報，桌上堆的電報紙摞了半尺高，最上面那封是薛伯陵半個鐘頭前發來的，說鬼子己經突入九江東關，巷戰打了兩個鐘頭，守東關的一個營只剩西十多個人。
他接過電文掃完兩行，抓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往對面牆上砸過去，杯子撞在牆面上碎成幾瓣，褐色的茶水順著米白色的牆皮往下流，洇出一道彎彎曲曲的印子。門口的勤務兵聽見聲響跑進來，見他站在桌旁臉色難看，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校長揹著手在屋裡轉了三圈，銅柺杖的杖頭把實木地板戳出一串淺坑。
前線的電報一封接一封送進來，最新的一封說第六師團的前鋒己經摸到九江城內的天主教堂，離江邊碼頭只剩三里路。
他盯著牆上的全國地圖，魯省那塊用紅筆勾出的防區像塊燒紅的烙鐵，看久了眼睛發澀。
要是答應陸抗的條件，等於平白把魯省、豫東的地盤全劃出去，第十戰區軍政自主，以後再想收回來，難如登天。
今天敢要戰區司令，明天他要什麼？要是不答應，九江最多撐兩天，江城破了，就得往山城撤，半壁江山都得丟。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雪下得更密了，江面上隱約傳來重炮轟鳴，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他把手裡的電文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廢紙簍。
“再等三天。我看他陸抗敢真的按兵不動。”
江面上的照明彈升起來，慘白的光透過窗縫照進屋裡，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晃盪的亮痕，炮聲一陣緊似一陣，順著風飄進屋裡，蓋過了掛鐘的滴答聲響。
......
江面上的照明彈升了又落，重炮轟鳴隔著百多里順風捲進江城校長官邸，窗玻璃嗡嗡顫了半宿。
校長靠在藤椅上坐了一夜，青瓷茶杯裡的碧螺春涼得透心，侍從捧著剛收到的前線戰報掀簾進來，見他閉著眼靠在椅背，輕手輕腳把電報放在桌角，又退了出去。
窗外的天慢慢透白，他沒睜眼，心裡算著日子，陸抗扛了這麼久，總得低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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