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開口：“你有沒有發現，你現在比以前話多一些了？”
他停筆想了想：“可能因為以前覺得不說話也不會錯過什麼。現在覺得，有些話如果說出來，能讓別人知道你在。”
陽光在桌面邊緣移動了一下，把那道明亮的分界線推向她這邊。她看著那道光線，覺得它正在緩慢地穿過桌面，像一條極其緩慢的、正午的光軸。
“周敘白。”她說。
“嗯？”
“你以前也是這樣嗎？還是因為這些年慢慢變的？”
他合上筆帽，把筆記本微微轉了一個角度。“以前不是。以前覺得不說也可以。後來發現，不說的話，有些路會走得更久。”
她坐在那裡，窗外有一陣風從樹梢間穿過，陽光在桌面上微微晃動了一下。
傍晚，他們一起離開圖書館，沿著街道走了很長一段路。
天還沒有完全黑，路燈正在依次亮起來，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按動一排開關。沿途的店鋪裡亮著暖色的燈，他們經過一家花店，門口擺著一桶剛到的洋桔梗，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她放慢腳步看了一眼，但沒有停下來買。
“吳少昕說他這周狀態好一些了。”她邊走邊說，“但沒有說要回來見面。”
“他可能需要更長時間。”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散開，“他說他最近在重讀以前的書。不是考研的那類，是一些舊的。”
“那挺好的。有時候重新看一些舊的東西，會發現自己己經在很遠的地方了。”
她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那可能是另一種回望，也是另一種繼續往前走的方式——某些路必須走完，才能確認自己己經不在原地了。
那天晚上回到住處，聞卿卿在書桌抽屜裡翻到一張舊照片。
照片裡是他們三人站在高中實驗室門口——周敘白靠著牆，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表情很淡；吳少昕站在另一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而她站在中間，正在看某個方向，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那是高三時拍的，背景的窗臺上還放著那盆綠蘿。
她坐在燈下看了一會兒。照片裡的三個人，那時候都還在一條很窄的路上並肩走著。那時誰也沒想到，後來會有一條這麼長的路，把他們帶到這麼遠的地方。她輕輕把照片放回信封裡。
幾天後，聞卿卿收到吳少昕發來的一條訊息：“我想了很久，覺得自己該去看看他。”
她回：“你爸？”
“嗯。不是要回去和他爭論什麼，是想讓他知道我現在過得還行。”
她想了想，又說：“那你去吧。到了告訴我一聲。”
“好。”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站了片刻。陽光穿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亮色。樓下有人正在遛狗，狗繩在陽光下拖出一道細細的影子，偶爾被風輕輕帶起又落下。她不知道他這一次會走多遠，但她想，他應該己經準備好了——不是準備好去修復什麼，而是準備好讓自己站在更清晰的立場上，重新面對那扇一首未合上的門。
兩天後，他發來一條簡短的訊息：“去了，也見了。他沒有多說話，我也沒有多待。但走的時候，他問了我一句學校的日子怎麼樣。我回答了一下。”
她又看了一遍那條訊息，窗外有鳥落在窗臺上，低頭啄了啄窗沿，又飛走了，像一個不經意掠過的小訊號。她在對話方塊裡打了幾行字，又刪掉了，最後只回了一句：“那就好。”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陽光正在變淡，從金色慢慢轉為灰白色，像一幅正在乾透的水彩畫。遠處的屋頂上，一隻鳥正站在煙囪邊沿，側頭理了理翅膀下的羽毛，然後又飛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