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京市下了一場罕見的冬雨。
聞卿卿站在辦公室的窗邊,看著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城市暈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藍色。她手裡攥著一張列印紙,邊緣被她反覆折了又展開,己經起了一層細碎的毛邊。
那是她今天下午從公司檔案室借調來的舊資料。專案編號、時間節點、參與方名單——她對照著吳少昕之前發給她的那份會議紀要影印件,一行一行地比對著。大部分資訊都對得上,首到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個簽名欄。
公司代表一欄簽著他父親的名字。高校代表一欄簽著一個她有些眼熟的名字,旁邊標註著當時的職稱——京理工大學材料學院副院長。
那兩個字讓她停住了目光。她又看了一遍職稱,然後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只有空白。她坐在辦公桌前,窗外雨聲漸大,噼裡啪啦地敲打著玻璃,節奏越來越快。她拿起手機,翻到周敘白的名字,但沒有點開。
她等了一會兒,然後把那份資料收進包裡,穿上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雨越下越大。她坐地鐵到周敘白學校門口時,褲腳己經溼了大半。她站在校門口的門衛室旁邊,給他發了一條訊息:“我在你學校門口。有件事想當面問你。”
大約過了十分鐘,他打著傘從校園裡走出來,撐著傘走到她面前。雨落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持續的聲響,像正在被拉緊的鼓面。他站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你淋溼了。”
“我查到了一件事。公司當年的那個專案,對接的高校代表那邊,簽了一個人的名字。”她看著他,“那個人是你父親。”
他拿著傘的手沒有動。雨水順著傘沿流下來,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匯成一圈細小的水流。
“你知道這件事。”她說。
他把傘往她那邊傾斜了一些:“我知道。”
她看著他,雨聲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像一層正在加厚的隔音牆。她站在那裡,感覺到雨水正順著她的衣領往下滲,涼意沿著脊椎緩緩滑落。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德國回來之後。”
“那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出來的話比雨聲更輕:“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
他們站在校門口的傳達室旁邊,雨順著傘沿流下來,在他們腳邊匯成一小片淺水。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偶爾有車駛過,車燈在潮溼的路面上拖出一道拉長的光帶。
“你父親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專案裡?”她問。
“當時學校和企業合作,是他分管的方向之一。那個專案他參與評估過,但最終叫停是學校那邊先退出的。”他說話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和他無關的事,“他後來也沒有再提過。”
“那你知道,那個專案被叫停之後,他們家的公司就走下坡路了嗎?”
他看著她,雨聲在傘面上持續地響著。“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他沉默了幾秒。雨水從傘沿滴落,在水窪裡激起一圈圈波紋。“因為我覺得,你知道這件事之後會把它和你認識的人聯絡在一起。你會把你父親和他父親的命運也聯絡起來——然後你會得出一個結論:命運是有先後順序的。”
他看著她,沒有移開目光。“而那不是我應該替你說的話,也不是我應該替你承受的判斷。”
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她腳邊的地面上發出持續的、穩定的聲響。路燈在水汽中暈開一圈模糊的光,像一個正在被雨淋溼的座標。
她站在那裡,雨水打在她的大衣下襬上,涼意正從布料內部緩緩滲透進來,沿著小腿往下淌。但她沒有動。
“那現在呢?”她問,“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因為我查到了,還是因為你本來也打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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