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中旬，專案進入了關鍵階段。
那天下午，聞卿卿正在工位上整理資料，忽然聽見會議室的門被用力推開。主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件，面色比平時沉了一些，坐到辦公桌前就開始打電話，語速很快，語氣與往常判若兩人。她坐在工位上，能聽見主管打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夾雜著一些和專案相關的詞彙。
她沒有走過去問，但心裡知道，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
傍晚下班的時候，主管從辦公室裡出來，經過她工位時停了一下：“明天的會照常開，你先準備一下。”她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個“好”字。
第二天早上的會，氣氛比往常更緊繃一些。周敘白也來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一本筆記本，桌面上放著一支筆，筆帽己經開啟，像是在某個瞬間停住還沒來得及合上。
主管把幾份資料報告推到桌子中間，上面用紅筆圈了幾處異常值：“第三方檢測的資料和我們的對不上。誤差超出了可接受範圍。對方說可能是我們這邊實驗條件的問題。”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所有人都在看那幾頁報告上的紅圈，像在看一道正在裂開的牆面上剛剛出現的裂縫。
“我複查過我們的原始資料。”一個同事開口，“流程沒有問題，環境引數也都記錄在案。如果是我們這邊出的問題，誤差方向應該一致，但目前的偏離是離散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辭。會議室裡沒有新的聲音接上他的話。主管看了看大家，然後把目光投向角落裡的周敘白：“你怎麼看？”
他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接過滑鼠把報告中的關鍵資料重新排列，將第三方檢測資料和我們這邊的原始記錄放在同一個座標系下。他用筆在兩組資料之間畫了一條輔助線：“誤差離散，說明不是實驗條件的問題，而是檢測標準不同。第三方用的可能是舊版國標。”
他把兩組資料的差異點圈出來：“我們按新版標準做的，對方按舊版標準，所以數值上差了。”他放下筆，坐回靠窗的位置：“讓他們重新按新版國標檢一遍，這批資料應該就能對上了。”
主管拿起那幾頁報告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然後說：“那就按這個方向去溝通。”
會後，會議室裡的人陸續散了。聞卿卿坐在原位整理筆記，周敘白還在窗邊，正把剛才投影用的那幾頁資料摺疊起來。她合上筆記本的時候問了一句：“你剛才說的那個差異，是之前就注意到了，還是剛才看報告的時候才發現的？”
“之前看過他們的檢測報告。”他把摺好的紙收進筆記本里，“他們用的標準編號和我們的不一樣，但一般人不太會注意到。”
她看著他站起來的動作，覺得他的回答和他這個人一樣——是那種留出了觀察空間之後才會有的判斷，不是靠速度，而是靠持續的關注。
那天下午，主管按照周敘白的建議聯絡了第三方機構，聞卿卿重新整理了一遍實驗資料，把新舊標準的差異點做了標註。她坐在電腦前，把對方發來的補充檔案逐一核對了一遍，每看到一個與舊版標準對應的數值，就用熒光筆在旁邊標記一下，首到整份報告的空白處都被那些細小的、沿紙頁邊緣延伸的亮色填滿。
下班前，主管經過她工位時說了一句：“資料核對的工作今天先到這裡。明天等對方結果出來再看。”她儲存了文件，關掉電腦，整理桌面的時候，看到周敘白正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杯水，步伐和早晨一樣平穩，像是沒有被會議室的緊張氣氛影響。
“還在忙？”他經過的時候問了一句。
“剛收尾。”
“那正好，一起走一段。”
她收拾好東西，和他一起走出辦公樓。春天的傍晚，天色比前幾周亮了一些，路燈還沒亮，街道在天光的映照下顯得柔和而清晰。
“你今天在會上說的那個差異，”她邊走邊說，“是你之前就想到的，還是當場看出來的？”
“之前看過類似的問題。”他說，“有時候資料對不上，不一定是實驗本身的問題。”他走在她旁邊，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沿著一條熟悉的路線辨認標記。
第二天下午，第三方機構發來新的檢測報告。資料偏差明顯縮小了，與專案設定的誤差要求基本吻合。主管在郵件回覆裡簡短地表示收到，然後走到聞卿卿工位旁邊說了一句：“問題解決了。你後續跟那邊對接就行。”
她點了點頭，看著螢幕上重新對齊的資料，覺得原本緊繃的氣氛正在緩緩鬆下來，像是被擰緊的彈簧開始回到它原來的長度。下班後她給周敘白髮了一條訊息：“新的檢測結果出來了，問題己經解決了。”
過了幾分鐘，他回覆：“那接下來可以按原計劃推進了。”
她鎖屏，在工位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明亮的白晝過渡到溫和的暮色，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正沿著人行道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身後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又隨著步伐緩緩縮短。她把電腦合上，揹包起身，走下樓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周敘白。
“一起吃個飯吧。”他說，“我正好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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