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人寵妾滅妻”的閒話在大理寺傳了不到兩日,便出了事。
吳不知前日聽驚羽講了徐府後宅的爭藥鬧劇,轉頭就傳遍了大理寺上上下下。
這日一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爬下床,一邊打哈欠一邊往膳堂走,剛端起一碗豆漿,就看見展青峰從二門進來,腳步急促。
“出事了。”展青峰把一紙公文拍在他面前,“徐九思府上死了人,庶女徐昭瑤,今早被發現在後花園水池邊。京兆府請大理寺派人去。”他頓了頓,看了吳不知一眼,“你昨日說的話,應驗了。”
吳不知剛喝進去的一口豆漿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他猛咳了好幾下,拿袖子擦著嘴,聲音都變了調:“我我我……我說什麼了?我就是複述驚羽聽來的那些話,跟我可沒關係!”
展青峰己經轉身往正堂走了。吳不知在原地站了兩秒,把豆漿往桌上一擱,拔腿追了上去。路過驚羽房門口時還順手把他的門拍得震天響:“起床!徐家真出事了!”
驚羽被拍門聲吵醒,從床上彈起來,一邊套靴子一邊問:“誰家出事了?徐家?哪個徐家?”他套上外衣往外跑。
硯川己經備好了馬。
陸時雍站在階下,手裡拿著剛從京兆府轉來的公文,抬頭看見江南絮從偏門進來,朝她點了點頭,便翻身上馬。江南絮今日帶了驗屍箱,凌霜跟在身後,手裡還捧著她的狐裘披風。她沒有多說什麼,上了馬車。
徐府在南城青雲巷,離大理寺不算遠。馬車停在徐府門前,晨霧還沒散盡,朱漆大門半掩著,門楣上的銅釘蒙著一層薄薄的寒霜。
兩個家丁站在階下,臉色慘白,看見大理寺的官服,慌忙上前引路。
案發地在後花園。穿過兩道垂花門,繞過一堵爬滿枯藤的影壁,臘梅的冷香越來越濃。花樹深處的池子不大,池面結著一層薄冰,冰層下的水顏色幽暗,靠近池岸的地方冰碎了,裂成幾塊不規則的殘片浮在水面上。徐昭瑤躺在池邊,身上蓋著一塊素白粗布。
周圍三三兩兩站著一群人,徐九思負手而立,臉上看不出悲傷;倒是施姨娘掩面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全身壓在丫鬟身上,丫鬟有些吃力,勉強扶著她;另外就是徐昭嫻扶著文夫人站在一旁,文夫人臉上看不出表情,徐昭嫻則是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還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錦衣華服,眼睛滴溜溜地在大理寺的人身上打轉;再就是一些丫鬟婆子站在一旁,誰也不敢開口。
江南絮走過去掀開白布,看到一張十五六歲的少女的臉,五官生得清秀,身形瘦小單薄。衣衫盡溼,緊緊貼在身上,外罩的一件藕色夾襖吸飽了池水,顏色深暗發黑。襟口、袖口、下襬沾滿泥漿與枯碎草葉。
她雙腿微曲,一臂向斜上方伸出,另一臂收在胸前,手指蜷縮成半拳。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凍死者常見的、蜷曲又僵硬的姿態。
江南絮開始細細檢查,死者臉色蒼白泛青,眼瞼微睜,口鼻周圍留有淡黃色的涎液與嘔吐物幹痕,嘴角至下頜處尤其明顯。口唇青紫,十指指甲發紺。
江南絮先看口鼻。她托起死者的下頜,讓死者的臉微微後仰,就著天光細看鼻孔和口腔。
然後她回頭對徐九思說:“死者口鼻處沒有白色細沫。溺死者,水從口鼻灌入肺中,與體內津液相合,隨氣息翻湧而出,在口鼻處結成白色細沫,狀如蟹吐之沫,這是判斷溺死最要緊的憑證。令愛口鼻處沒有此沫,只有一些黃涎,所以不是溺死。”
她又托起死者的手,繼續細看,手指微曲,指腹發白發皺,在水裡泡過。指甲裡全是泥和草,兩個膝蓋皮肉有擦傷,結合她的姿勢,江南絮猜測她是落水之後,又自己爬上了岸。
她翻過手腕,將死者的袖子輕輕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臂上的雞皮樣細密顆粒,以及手腕處幾道極淡的淺色痕跡。
再查看了死者的後枕、耳後和頸側。江南絮讓兩個婆子幫忙,將屍身翻至側臥,掀開背後的衣裳。
這一回,陸時雍走上前來。他看見死者後背與臀部有大片鮮紅色的斑痕,如凝血浮於皮上,鮮亮異常。
江南絮用手指按了按,那斑痕慢慢褪去,鬆開手指後又重新浮現。
她將死者的手放回原處,對陸時雍說:“屍斑呈鮮紅色,而非常見的暗紫紅。這是凍死的原因。人若被凍死,血中有一息未斷而氣先絕,血脈凝而不腐,故屍斑鮮紅,與尋常死者不同。死者西肢微微蜷縮,雙拳半握,渾身肌膚起雞皮樣細粒,這些也是凍死之徵,她是在極寒中一點點失去生氣的,根據屍僵判斷,死亡時間在昨日亥時左右。”
她再指死者口鼻旁那些淡黃色幹痕:“這些是死前嘔出來的。說明她臨死前腹中不適,嘔吐過。”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小根銀籤,探入死者口中,在舌根處輕輕颳了一圈,取出來,只見簽上沾著一層淡黃黏涎,並無發黑。
她將銀籤湊近鼻端,閉了閉眼,輕輕一嗅:“有一股極淡的土腥味。不是尋常飯食之氣。”
江南絮對陸時雍說:“死者口鼻沒有白色細沫,證明她不是被水淹死的。屍斑鮮紅、手足發白起皺、皮膚起粟粒、西肢蜷縮,這些是凍死的跡象。但她死前嘔吐過,胃中應有東西。要確認是否中毒,以及毒物是否足以致死,需要剖驗。”
“剖驗?”徐九思的臉色變了變,跨前一步,“人死不能復生,小女己慘死,如何還能開膛破肚?這傳出去,本官顏面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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