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世通從客房裡跨出來。衣領還沒整好,左邊的頭髮是扁的右邊的翹著,蒲扇沒在手裡,還在床邊的地上。他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掛著一顆沒擦掉的眼屎。
我擦喂!睡覺能不能讓人睡好了啊!我擦喂!
他的語氣像一個被隔壁裝修吵醒的房客。
方臉差役盯著他看了片刻。你是誰?
常世通用手指蹭掉眼角的眼屎,順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天然的弧度終於從嘴角浮上來了。借宿的。昨晚跟這倆擠一張小床,一宿沒睡好,早上剛補個覺。
方臉漢子還沒答話,人群后面那幾個穿綢緞的人裡忽然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聽不清內容,但旁邊幾個人聽了之後下巴微微一沉。其中一個穿青色綢衫的中年人朝方臉漢子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動作極快,但方臉漢子看見了。旁邊一個地痞原本擼起袖子正要往裡衝,被剛才那穿綢衫的人用扇子輕輕搭了一下手背,那地痞回頭看了一眼,扇子主人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扇子收了回去。地痞也停住了腳步。
我們在搜查。方臉漢子的聲調降了半度。他朝身後兩個差役揚了一下下巴,先搜他身。
兩個差役上前,一個拍常世通的上身,一個蹲下拍他的腿。常世通打了個哈欠把雙臂張開。左邊差役的手拍到他左邊腰側。布囊正掖在他左腰的束帶褶子裡,那人的手掌從束帶上方抹過去,指尖離布囊只差了一層粗布的厚度。常世通沒有動腰,只是在那隻手到達的前一瞬微微收了一下小腹。束帶的褶子被腹肌的收縮牽動了不到半寸,布囊往內滑進了腰帶和裡衣之間的夾層。差役的手從束帶上抹過去。空的。
他轉過身讓右邊差役拍後背。幅度很小,剛好把腰側那個方向轉入了蹲在地上拍腿的差役的視線盲區裡。布囊從夾層裡被他用兩根手指捏出來,在旋身的慣性裡貼著自己的後腰送到了左邊袖口的褶邊。左邊差役正在低頭拍他的小腿,看不到他垂下的左手指尖。整個動作發生在他旋身的那半拍裡,不比一次深呼吸幅度更大。
右邊差役拍完他的後背,直起身繞回來拍他前胸,正好把他的左臂擋在了身後。那道擋住左臂的肩寬成了布囊移動的天然屏障。常世通的左手無聲垂落,布囊從袖口落入掌心,又被他的食指輕輕塞入了旁邊門框上方那道窄縫裡。進門時他就注意到這個位置。北牆的陰影在清晨斜射過來時剛好蓋過那一道夾縫。然後他打了個哈欠。
兩個差役直起身,互相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
搜完了?常世通揉了揉鼻子。
方臉漢子往客房門裡偏了一下頭。差役們魚貫而入。搜查持續了一刻多鐘。床板被掀起來,枕頭被抖了三遍,連窗臺上的灰都被摸過了。什麼都沒有。
差役從客房裡退出來,朝方臉漢子搖了搖頭。
常世通從門框上直起身,打了第三個哈欠。他揉著後頸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目光掠過那穿青色綢衫的中年人時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點。對方把扇子換到另一隻手裡攥著,沒有說話。旁邊幾個圍觀的地痞看見了,悄悄把別在腰間的短棍往裡掖了掖。
那少年急了。他的目光掃過院子,忽然指著周秀寧和小寶的方向。她們身上還沒搜!說不定藏在她們身上了!圍觀的人群裡有人皺了一下眉。那幾個穿綢緞的往後退了半步。一個抱著孩子的圍觀婦人低頭瞧了瞧自己懷裡的孩子,往人堆後面退了半步。方臉漢子沒有動。那少年見沒人附和他,又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周秀寧的肩膀。
虎哥的右臂繃緊了。那隻蒲扇大的手從身側抬起來,五指微張,指節泛白。他的右腿往後挪了半寸,重心沉到了腰胯以下,肩膀微微前傾,整個人像一張被無聲拉開的弓。韓沐相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手掌攥成了拳頭,指關節咔地響了一聲。他的呼吸壓得很慢很深,胸口不起伏。神識在皮膚下鋪開了半寸,眼眶周圍的血管微微收縮,視野邊緣的東西越來越清晰:那少年的手離周秀寧的肩膀還有兩掌寬,虎哥右腿的發力角度對準了少年的膝蓋窩,自己右腳的前掌碾進泥土裡。只要那少年往前再探一寸,他的右腳就會先一步踢中對方的手肘關節。方臉差役按在刀柄上的手,五個穿綢緞的人各自退了幾寸,門檻邊小寶捂在眼睛上的那兩隻小手上沾著的幹泥碎屑。每一道呼吸、每一次重心偏移、每一處正在無聲發生的退讓,全在他感知裡像棋子鋪在棋盤上。
周秀寧沒有動。她把小寶抱得更緊了一點,閉上了眼睛,用脊背把小寶和自己擋在一起。然後常世通伸出了手。手指輕輕搭在了少年探出的手腕上,把那隻手從周秀寧肩膀前拿下來放回少年自己身側。動作很輕,像把桌上歪了的筷子擺回原位。但少年發現自己的手動不了了。
常世通低頭看著那個少年,臉上的笑意沒有收,但嘴角的弧度忽然多了點很淡的、不太想再端著的倦意。
搜我。搜房間。搜院子。都可以。搜人家女眷——他把少年鬆開,轉向方臉差役,聲音清朗而平穩,隔著半間院子都能聽到。各位官爺辛苦。今早這麼大陣仗是有人報案吧?報的什麼?偷錢。報官對不對,對。搜家對不對,也對。衙門辦事要的是物證。現在屋子也搜了,客房也查了,物證沒找到。那就只剩一樣。他把自己那件素灰布衣的下襬往上一撩,腰間兩條束帶連同暗袋全暴露在晨光下。空的。搜我身。搜完,該查的人也查了,該翻的地也翻了。報案的站在這,辦案的也站在這。那就公事公辦把結論落了。這位報案的,該跟我們走了。他把袖子抖平,轉身朝方臉差役拱了拱手。動作自然得像在市場裡買完菜跟攤主結賬。
方臉漢子頓了片刻,看著常世通的眼睛。然後他下了個命令:把人帶回去。帶那少年。
少年被兩個差役架著胳膊往外拖,掙扎著回頭看韓沐相,嘴巴張開還想再說點什麼。那穿青色綢衫的中年人轉過身往院門走,經過少年身邊時低頭掃了他一眼。看完了。幾個原本幫腔的地痞不知什麼時候把腰間的短棍收進了衣襬下面。綢緞們散了大半。地痞們也趁亂溜了。一場圍院,就這麼悄沒聲地收了場。
方臉差役把刀收回鞘裡,走到虎哥面前。他解開腰間一個錢袋擱在堂屋桌上。動作不輕不重,袋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剛好夠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到。衙門辦案,多有打擾。他的語氣平得像在唸公文,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地眼神轉到了院門方向。走之前他朝常世通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壓了半寸。這事翻篇了。旁邊一個地痞頭目模樣的漢子從人群裡擠出來,往桌上撂了一小串銅錢,嘴裡含含糊糊地擠出兩個字:誤會。他的眼神比差役快得多,撂下銅板的時候先掃了常世通一眼,然後才把下巴往上一揚,目光越過虎哥的頭頂看了看院子裡裂了一地的陶片。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差不多得了,但那點不滿不是衝常世通的。
沒有人應他們。虎哥看著桌上那兩串錢,沒有說話。方臉漢子轉過身朝院門走去,腳步沒有停頓。地痞頭目把手揣進袖子裡跟在後面,走到院門口時偏頭啐了口唾沫在牆根下。朝著院子外面。然後一行人消失在了晨霧裡。
院子忽然安靜下來。陽光從晨霧裡透出來,照在一地狼藉上。碎陶壺的薄片還在竹籃裡閃著細碎的光,碟子摔成了三瓣,草藥散了滿角落,門栓上的裂口從中間劈開。桌上擱著賠償的兩串錢,沒人去碰。
周秀寧還抱著小寶,坐在堂屋最角落的那張矮凳上。小寶把臉從母親胸口抬起來,眼眶通紅,看著院子裡的大人。韓沐相蹲下去開始撿地上的碎片。虎哥把門板卸下來靠在牆上,轉身開始修門栓。
常世通蹲在門檻邊上看著他們。他手裡沒搖扇子。片刻之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和剛才那個對著差役侃侃而談的常世通判若兩人。
我要是昨晚把錢袋子順手拿出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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