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沐相收回目光。繼續走。
往前走。不用管？
女修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不是演的。她沒料到。
顧長聲牽著騾子從女修身邊走過去。沈悅在騾子背上低頭看了她一眼。女修抬頭，兩人的視線撞了一下。女修眼裡的水光還在。沈悅把目光移開了。沒有同情。她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走出去幾十丈以後，沈悅低聲開口。她左手指甲裡有銀粉。磨劍的粉。她是自己劃的。為什麼？
她後面有人在看。韓沐相說。是看我們幫不幫她。是看我們怎麼判斷，一個受傷的散修。如果我們好心幫了，說明我們好騙。如果我們看出來她騙我們，說明我們不好騙，而且說明我們看不透她的底。他們想看我們的底？
那你剛才，不拆穿？
已經拆了。不用管，這就是拆。讓她回去告訴後面的人：他沒上當。但也沒發火。不拆穿讓她有臺階下，下次她來探的時候就不會太緊張。不緊張才好。緊張的人容易做錯事。做錯事就不好猜了。
沈悅嗯了一聲。過了一陣子，騾子往前顛了十幾步，她開口。你以前是被很多人騙過？
韓沐相沒有回答。他走路的步子沒有變。左腳半步，右腳半步。右腳落地的時候比左腳重一點點，他右邊身體多裝了幾千層迴路。
顧長聲替他回答了。是被騙。是被人算過？
你怎麼知道？
他身上裝的東西，沒有一樣是他自己要的。全是別人塞的。
沈悅不說話了。她低頭看自己懷裡的劍。沈嶽刻的。不是她偷的，是它自己涼的、熱的、在她被罵的時候溫了的。是劍自己認了她。她從來沒有問過韓沐相是不是想要這把劍。她只是抱著它。跟他一樣。也是別人塞的。別人死了，東西留下來了。
第三天傍晚。路邊出現了一間茶棚。
荒野上有茶棚，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但這間茶棚就立在那裡。柱子是歪的，棚頂鋪著乾草，棚下三張桌子五條長條凳。爐子上坐著一壺開水。茶棚裡只有一個人，一個老頭。不是昨天那個商人老頭。是另一個。築基後期，眼皮耷拉下來蓋住了眼睛，某種靈力消耗過度的表現。他坐在靠外那張桌子邊，面前放了一桌子靈草，用麻繩一捆一捆紮好。
道友，喝茶不？他抬起頭。眼神很淡，沒有商人老頭的熱絡也沒有受傷女修的可憐。他的語氣像是不在乎你喝不喝。
韓沐相停下來。茶棚底下有陣紋。很淺的一道，埋在土裡。竊聽陣，棚底下的聲音會被傳到三里外。這道陣紋刻得很老練，拐角平滑，靈力迴路用土屬封住了，不掃描到地下一尺看不見。
韓沐相走進茶棚。坐下。顧長聲把騾子拴在柱子上。沈悅坐在騾子旁邊。大黃趴在茶棚外，不進棚。它不喜歡這個味道。
老頭倒了杯茶。韓沐相接了。沒喝。擱在桌上。
道友是陣法師？老頭沒等他回答。自己往下說。前面兩撥人回來跟我老闆說，看不透你。假的商人、受傷的女修。我是第三撥。我來了也看不透。他把茶杯擱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比正常重了一點點。魯老大讓我傳句話。他想知道你是誰。往哪去。
他不認識我。韓沐相說。不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往哪去。他連我是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告訴我。我就知道了。
韓沐相沒有回答。他看著老頭的左手食指。指節在膝上畫了一個小圈。靈力紋路滲進棚底的竊聽陣。三里外有人在收。
你是魯老大的人？
老頭不畫圈了。手指停在膝上。
你不怕他？老頭說。聲音沒了淡。
他不是第一個在這條路上攔我的人。前面也有。現在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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