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善後
一夜繾綣, 無夢直至天明。
次日清晨,裴硯按時起身去衙門點卯。朝服穿戴齊整,臨行前顧視榻上, 見蕭蘭因尚在酣睡, 替她將被角細細掖好, 這才放輕手腳, 闔門離去。
抵達戶部, 他將那本賬簿置於案頭,從頭至尾又覆核了一遍,對照著歷年存檔的案卷與錢款撥付記錄, 逐筆勾稽。整一上午, 他埋首案牘, 連盞中茶水涼透也顧不得沾唇。
隨著線索逐一浮出水面, 趙秉忠、鄭懷仁等如今的江南重員確有涉案嫌疑, 而那劉琮, 昔年以工部都水司主事之職駐監江南工程,按賬簿所載,非但不曾阻撓貪墨, 反倒多方遮掩,顯然早已與江南官場同流合汙。
劉琮乃安王妻弟, 這一筆賬攤開, 極易引人將矛頭直指安王。
裴硯合上賬簿, 身軀緩緩後仰靠向椅背, 眉間的褶皺卻未見半分舒展。他屈指輕叩桌面, 將昔年那場驚心動魄的朝局在腦海中飛速過了一遍。
當年的奪嫡之爭,局勢四分。安王身後倚仗的是安國公府,睿王有英國公府為援, 景王則背靠定國公府,而當時尚為皇子的太上皇,則是得成國公府鼎力支援。
最終成王敗寇,太上皇登基後雷霆手段,睿王、景王皆被賜死,英國公府與定國公府隨之覆滅,殺的殺、流放的流放,百年勳貴一夕之間土崩瓦解。安王之所以能保住一條性命,全賴太皇太后求情,才勉強換來苟活。
經此一役,安王如枯木死灰,絕跡於朝堂。這些年來,他不問政事,安王世子亦拒不出仕,父子二人只以詩酒自娛,在京中儼然一副閒散宗室作派。
昔日麾下黨羽,除安國公府一脈外,幾乎已被肅清殆盡。而老安國公自那場敗局後,早早從吏部尚書任上告老,如今的安國公只在太常寺掛個閒職,手中並無實權。到底是百年勳貴,府裡那點世襲的爵位還在,底蘊猶存,倒也不怕這一時半刻的失勢。至於其長子季霖能在兵部立足,那也是他本人在邊疆真刀真槍掙下的軍功,絕非家族的餘蔭。
眼下這局勢,若說安王還有覬覦皇位之心,未免太過牽強。若他真有通天手腕,敢弒殺欽差,當年何至於敗得那般一敗塗地?
退一步講,即便安王真在暗中佈局,也斷不會啟用一個與自己瓜葛如此明顯之人來經手此事。劉琮乃其妻弟,這層關係實在太過扎眼。安王若想保全自身,只會將線索藏得越深越好,絕不會留著這麼個明晃晃的靶子供人攻訐。
劉琮十有八九是被人當了槍使。背後之人在江南佈下一盤大棋,事成之後順手將禍水引向安王府,自己則金蟬脫殼,乾乾淨淨地抽身退場。
究竟是誰,既能在江南官場上隻手遮天,又能在朝堂之上編織羅網,還敢堂而皇之地將禍水東引至安王身上?
裴硯將朝中局勢與嫌疑之人在心中細細過了一遍,指尖倏地一頓,最終緩緩落下,定格在一個姓氏之上。
硯臺之下,還壓著前兩日暗衛加急送回的密信。信中所言,江南暴雨連綿、堤壩潰決、瘟疫橫行,字字驚心。
不必細想,他也知宮中此刻是何等光景。聖上定然急火攻心,國庫空虛,這賑災銀兩從何而來?那些貪墨蛀蟲又該如何徹查?
這樁陳年舊案,是到了該了結的時候了。
裴硯眸色一沈,提筆蘸墨。筆鋒落下,力透紙背,這一封請旨南下的摺子,他寫得極快,亦極重。此行關乎萬民生計,亦關乎他心中那口惡氣,他責無旁貸。
寫畢,他喚來心腹侍衛,封好摺子,低聲令道:“即刻送入宮中,呈遞御前,不得有誤。”
那侍衛領命而去,裴硯負手立於廊下,長嘆一聲。若非必要,他又何嘗願攪了這份清淨?
只是他更明白,有些事,避無可避。
公主府內,蕭蘭因醒來時日頭爬上窗欞已有些時辰了。她望著帳頂怔仲了半晌,只覺渾身痠懶,全是昨夜那場荒唐謝禮惹的禍。
她羞惱地翻個身,將臉埋進軟枕裡悶了半晌,這才慢吞吞地起身梳洗。
換罷衣裳,草草用過膳食,依舊避人耳目從側門溜出府去,直奔聆風閣。
謝雲舒正在二樓閣間翻書,聽見腳步聲有些急促,下意識抬頭,見是蕭蘭因,頗感意外道:“衛蘅之事既已平息,公主怎麼這時辰過來了?”
蕭蘭因沒好氣碎了一句:“這便算平息了?鬧出這麼大誤會,夫妻間指不定生了多少嫌隙。咱們既受了人家的銀子,這善後之事總得管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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