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黑市那條逼仄的衚衕裡頭，這會兒搶肥皂的人潮早擠成了一鍋沸粥。
前頭賣花布跟電子錶的攤子倒了一地。劉滿倉扯著嗓子罵娘，軍大衣硬生生擠掉顆銅釦。趙桂芳死死護著個半空的紙箱子，外地口音的倒爺把她圍的水洩不通，她手裡死攥著一沓皺巴巴的毛票。其實很多人就這德行，一見別人搶，自己也跟著紅眼。
蘇硯秋沒往前湊。順著推搡的人群往後退，脊背貼上冰涼的青磚牆。
手揣在舊棉襖的深兜裡，指尖隔著粗布，捏了捏那捲一百八十塊錢。黑市散貨價格早炒上天了，這時候衝進去搶幾塊肥皂，說白了就是給莊家抬轎子當韭菜。掙這種盲從的辛苦錢沒意思。要吃，就的一口咬下源頭貨的最大利潤。
天徹底黑透了。西北風裹著煤灰渣子直往領口灌。蘇硯秋沒回大雜院，蹬上那輛二手三輪，直接繞去機修廠後街。
宿舍樓底下的水房亮著昏黃的燈泡。
孟新荷在水槽邊，袖子挽到手肘，正拿冷水衝搪瓷缸子。黑框眼鏡上糊了層白霜。
車鏈條嘎吱作響。蘇硯秋在水房外頭捏死剎車，車胎在結冰的泥地上犁出條白印。
「這麼晚還洗杯子呢？」她湊過去，順手把兜裡的一塊碎香皂擱在水槽邊。
孟新荷頭也沒抬。拿過香皂搓了兩把，冷水衝淨白沫。
「廠辦採購帳本今天少了兩盒消炎藥，留下來查帳。」孟新荷甩掉手上的水珠，搪瓷缸子倒扣在臺面上，「大晚上不躲著祁家那條瘋狗，跑來找我，有事直說吧。」
「省日化廠鍋爐炸了，聽說了吧。」蘇硯秋靠在長滿青苔的水房柱子上，「我想截胡供銷社的庫房。廠辦每個月從供銷社走勞保用品，你經手帳單，大多知道他們哪裡的貨壓的最多。」
孟新荷推了下眼鏡，目光掃過來。
「訊息倒快。廠辦上個月去提貨，供銷社死活要搭售一批包裝破損的瑕疵肥皂。倉庫漏雨泡了外箱，紙皮爛了，裡頭沒大毛病。但主任蔣世榮卡著不降價，貨在三號庫房壓了一個多月。月底盤庫帳平不掉，管後勤的方秋蓮正急著找人接盤。」
「謝了。」蘇硯秋轉身往外走。
「等等。」孟新荷喊住她，「方秋蓮手裡是壓著十箱爛紙皮肥皂，但這女人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貔貅。你這點本金去碰她，當心骨頭渣都不剩。」
「那是她沒碰上能拿真金白銀救她命的人。」
跨上三輪，一腳踩下踏板。車輪碾碎冰渣，蘇硯秋很快融進夜色。
第二天清早，紅星供銷社後巷。
斑駁的綠漆大鐵門半開著，裡頭堆滿空木箱跟廢紙殼。
一個燙捲髮。穿紅色確良罩衫的中年女人坐在門檻上，抓著把瓜子嗑的噼啪作響。這就是方秋蓮。
蘇硯秋把三輪停在門檻外頭。從車斗拎出兩條大前門，迎面走過去。
方秋蓮吐掉瓜子殼，眼皮往上一撩。
「後門不零售，買醬油前頭排隊去。」
「方姐是吧。」蘇硯秋把兩條大前門壓在旁邊的空木箱上，「我不買醬油，來幫你清三號庫房那批爛紙箱的。」
嗑瓜子的動靜停了。方秋蓮上下打量她，目光最後落在那兩條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