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秋縮在紅星供銷社後巷的陰影裡。手指隔著棉襖，一下下蹭著兜裡那把三角銼刀的木把。蔣世榮壓著嗓子留的話，這會兒還在腦子裡嗡嗡響，有人盯梢，還打電話報了信。
她沒急著動。視線越過生鏽鐵門，死死盯著對面那條死衚衕。爛泥裡有一串亂糟糟的腳印，尖頭朝外，鞋底紋路挺深，大機率是翻毛皮鞋踩出來的。說白了，這年頭穿的起翻毛皮鞋，還能順手找著電話打出去的，多半不是城南黑市裡那幫為了幾毛錢搶破頭的散戶。
八箱肥皂，一百二十塊本金。趕上現在這光景，這批貨就是塊肥肉，誰聞見味兒都想上來撕一口。
把三角銼刀往兜底揣了揣，她轉身走到那輛二手三輪跟前。麻繩勒進牛皮紙箱的邊角，雙手拽住繩頭，身子往後一仰，死死打了個水手結。這車是前天在城東機械修配合作社旁邊地攤買的，花了整整五十塊。當時試車其實就覺得後輪軸承發澀，賣家拍著胸脯說是新換的黃油，現在看，純屬扯淡。
跨上車座，一腳踩下踏板。鏈條繃緊，嘎吱一聲，金屬摩擦聲聽的人牙酸。
三輪車碾過結冰的水坑，直奔城東。她沒走大路，專挑沒路燈。堆滿煤渣的窄巷子鑽。風颳在臉上生疼，腦子裡飛快盤算著怎麼撤。
身後倒是沒聽見什麼腳步聲……。可那種被人盯著的黏膩感，就是散不掉。
騎出去大概兩條街，遇上個帶陡坡的拐角，蘇硯秋站起身用力猛蹬。
「嘎巴」，一聲悶響。
右後輪猛的往下一沉，車身歪了。蘇硯秋反應快，單腳撐地，車把硬生生往左一掰，總算沒讓那八箱貨翻進臭水溝。
跳下車，蹲在右後輪邊上。刺鼻的機油味直往鼻子裡鑽，黑油水順著生鏽的軸瓦往下滴答。輪轂偏的厲害，用手一推，晃晃悠悠的。
外行人碰上這情況，多半以為車軸斷了。但蘇硯秋以前在廠裡就是幹機修的，手指往軸瓦邊緣一抹。一手乾巴巴的黑泥。心裡頓時有了數。哪是什麼斷軸……裡頭的黃油早乾透了，鋼珠磨的稀碎，硬生生卡死了軸承殼。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黑巷子，拉著幾百斤搶手貨，車偏偏這時候廢了。這跟給背後盯梢的遞刀子沒區別。只要對方順著車轍印摸過來，連人帶貨都得交代在這兒。
直起腰，拍掉手上的黑泥。五十塊買的車，騎不到三天就散架，周保國那老油條擺明了拿報廢件拼湊坑人。看了眼四周，前面穿過兩條衚衕，就是機械修配合作社後院。周保國的修車鋪就在那兒。
咬著牙，硬用肩膀頂住歪斜的車斗，半推半抬的把這破車往前挪。幾百斤重量壓下來，粗糙的木扶手在掌心磨的火辣辣的疼。
不到十分鐘，合作社後院那盞昏黃的燈泡亮在眼前。
院裡堆著廢舊輪胎跟生鏽的腳踏車架。周保國正坐在個倒扣的破鐵桶上，手裡捏著半根油條，吃的滿嘴流油。這人四十來歲，黑棉襖油光水滑，一雙三角眼透著市儈。
聽見動靜，周保國一抬頭。看見蘇硯秋推著歪三輪進來，嘴裡的油條嚼的慢了半拍。
「喲，這不是前天買車的大妹子嗎？」周保國拍掉手上的油渣，慢吞吞站起來。目光在車斗裡那八個嚴實的牛皮紙箱上溜了一圈，「怎麼著，這車好騎吧？」
「騎了不到三天，後軸瓦碎了，機油漏了個底朝天。」蘇硯秋把車停在空地。一鬆手，車身又是一陣晃盪。
周保國走過去，腳尖踢了踢漏油的右後輪。臉上橫肉抖了兩下，扯出個無賴笑臉。
「大妹子，出門概不退換，規矩就是規矩。你拿拉廢品的車當大卡車使，壓壞了找我算帳？」周保國哼了一聲，「修車行，換根大軸加人工，算你八塊。拿錢我馬上幹活，沒錢趕緊推著你這堆破銅爛鐵滾蛋。」
這擺明了看蘇硯秋勢單力薄又急著趕路，趁火打劫呢。那雙三角眼還時不時往紙箱上瞟，心裡指不定盤算著怎麼把貨也扣下。
蘇硯秋眼神徹底冷了，沒廢話，直接走到旁邊修車臺，抄起一把沉甸甸的重型鐵扳手。
「你幹什麼！」周保國往後退了一步，順手抄起一截廢鐵管，「想在合作社後院撒野？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
蘇硯秋拎著扳手逼近。猛的掄起胳膊，照著周保國面前那打鐵用的鐵砧子，重重的砸了下去。
「鐺」，一聲巨響。
火星子濺了周保國一臉。他嚇的一哆嗦，廢鐵管噹啷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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