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越來越有力，金屬板覆蓋的那半邊臉在燭火下反著冷光。
「血肉是負債。你們每吃一口飯，每呼吸一次空氣，都是在向這個腐朽的世界舉債。債總有還清的一天，那一天就是你們躺進棺材的日子。但鋼鐵不同。鋼鐵是存摺。你往自己身體裡存一分鋼鐵，你就多一分對抗死亡的本錢。」
「血肉即負債。」他緩緩說，目光落在臺下的信徒們臉上，「鋼鐵即存摺。」
信徒們低低地重複著這句話，像在唸誦什麼刻入骨髓的信條。很多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機械手指或金屬臂膀，表情裡帶著一種虔誠的篤定，彷彿這些話給了他們某種確信。
奎茵站在人群后側，看著臺上那個半邊金屬半邊血肉的人，看著他那雙依然流露出人類感情的眼睛。心裡隱隱發寒。
早課還在持續。從血肉的朽壞講到鋼鐵的永生，從義體置換的道德正當性講到機械教派救贖靈魂的唯一路徑。
做禱告時，奎茵扯了一下阿爾法的衣角，兩人從側門退了出去。
教堂側門外是一條窄巷，堆著幾個廢棄的木箱和一卷生鏽的鐵絲網。
「我實在有些難受。」她說，像是解釋，「我們在這裡等傳教士。」
阿爾法點點頭，什麼也沒說，背靠牆壁抱著手臂站在旁邊等著。二人的身影實在是太過扎眼，偶爾有早課結束的零星信徒從巷口經過，瞥他們一眼，又快步走開。
又過了十幾分鍾，教堂側門開了。
傳教士從門裡走出來。他低著頭快步往前走。
「傳教士先生。」奎茵開口了。
那人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頭來。他看向奎茵，表情裡帶著一絲警覺，目光快速掃過她和阿爾法的臉。
「你們是？」
「我們是從曙光城來的賞金獵人。有一些事情想跟你談。」
傳教士的眉頭皺了一下。他的視線從奎茵臉上移到她攥著布包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我不認識曙光城的人。你有什麼事，去教堂辦公廳登記預約。」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奎茵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但咬得很清楚：「小力。」
對方的背影僵住了。
他站在巷子裡。過了好幾秒鐘，他才慢慢轉過身來。
「你說什麼？」
「小力。」奎茵重複了一遍，「他讓我帶一件東西給他的哥哥，大力。波爾剛。」
她把布包從口袋裡掏出來，露出了裡面那隻灰白色的機械義眼。晨光落在義眼表面，把那幾道劃痕照得清清楚楚，底座上那圈細密的紋路在光線下泛出淺淺的銀灰色。
傳教士的目光落在義眼上的瞬間，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猛地碎了一下。
「這是……」他的聲音有點啞，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出一個名字，但又怕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他……」
「他死了。」
巷子裡安靜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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