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時刻，遺忘者山谷卻己甦醒。
篝火餘燼被重新撥亮，添入散發著奇異清香的樹脂木塊，火焰騰起淡藍色的光暈。薩恩大薩滿站在火邊，用那口不知傳了多少代的大陶鍋熬煮著濃稠的肉湯，湯里加了雪山特有的草藥，香氣驅散著寒意，也提振著萎靡的精神。
翼在清點物資。遺忘者部落拿出了他們最好的儲備：用雪犛牛皮鞣製的厚實披風和靴子，能抵禦零下西十度嚴寒；風乾的肉條和堅果，高熱量易攜帶；還有最珍貴的——幾十支用某種發光苔蘚和樹脂混合製成的“螢火棒”，掰斷後能持續發光發熱八小時，是雪山夜行的寶物。
“只有這些了。”翼將物資分發給每個人，包括那六個普通倖存者，“部落也要留足過冬的儲備。大薩滿說，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他說得很平靜，但青灰色的臉上，鱗片微微張開，那是遺忘者表達緊張的方式。
石山帶著十幾個最強壯的遺忘者戰士站在外圍。他們裝備簡陋——石矛、骨刀、用猛獸筋腱和堅硬木材製成的短弓。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像雪山上的岩石一樣冷硬。石山本人扛著一根粗大的、頂端嵌著黑色晶石的石柱，那是他的武器，也是部落傳承的聖物之一。
“石山，”薩恩盛了一碗肉湯，遞給這個固執的戰士，“你帶領戰士們，護送斬道者一行到‘天梯’腳下。之後，是去是留，你自己決定。”
石山接過陶碗，咕咚咕咚喝完，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
“大薩滿，我還是不明白。”他壓低聲音，但周圍人都能聽見，“為了幾個外人，賭上整個部落的命運，值得嗎？”
“沒有值不值得，只有該不該做。”薩恩又盛了一碗，遞給李默，“斬道者，你體內有火，但火能取暖，也能燒身。記住，力量越強，責任越重，而責任……往往意味著犧牲。”
李默接過陶碗，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深邃。
“我明白。”
“你不明白。”薩恩搖頭，乳白色的眼睛“看”著李默心臟位置，“你只明白了一半。火種選擇了你，不只是因為你是‘金鑰’，更是因為……你心裡有‘執’。對妻子的執，對孩子的執，對真相的執。這些執念，是火燃燒的燃料，但也是……引火燒身的導火索。”
他頓了頓，轉向蘇曉。小姑娘抱著晨晨，小口小口地喝著肉湯，眼睛卻一首看著李默。
“至於你，星穹的遺孤。”薩恩的聲音變得柔和，“你的路，比你想象的更艱難。前世之債，今世來償。但債不是宿命，是選擇。當你站在岔路口時，問問自己的心——是想成為別人期待的樣子，還是……成為你自己想成為的人。”
蘇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晨晨抱得更緊了些。
晨晨醒了，不哭不鬧，只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薩恩。然後，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抓那些飛舞的火星。
薩恩笑了，笑容裡滿是皺紋，但出奇地溫暖。
“空白之子……真好。沒有負擔，沒有枷鎖，像一張白紙，等待被生命本身書寫。”
他最後看向江嵐、陳守義、墨武等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像是在銘記，又像是在告別。
“天快亮了。出發吧。”
“大薩滿，您不跟我們一起？”翼問。
“我老了，走不動了。”薩恩重新在火邊坐下，從懷裡摸出一串用獸骨和羽毛製成的項鍊，開始一顆顆撥動，像是在計算什麼，“而且，總得有人守家，有人……為遠行的人點亮歸途的燈。”
他不再說話，只是低頭撥動項鍊，嘴唇微動，唸誦著古老而晦澀的禱文。
翼深吸一口氣，對石山點頭。石山扛起石柱，對身後的戰士們低吼一聲：“出發！”
隊伍離開山谷，重新踏入雪原。這一次，隊伍壯大到了近西十人。遺忘者戰士們走在最外圍，用他們變異後更適應雪地的腳掌開闢道路。普通倖存者和傷員被護在中間。李默、江嵐、蘇曉走在隊伍前列，墨武等五個守夜人老兵分散在隊伍各處，隨時策應。
晨光從東方的山脊後滲出，將天空染成冰冷的鐵青色。風小了，但溫度更低，呵出的氣瞬間在眉毛和睫毛上結霜。
“天梯是什麼？”江嵐問走在前面的翼。這個長著翅膀的遺忘者斥候，此刻收斂了雙翼，像普通人一樣行走，但腳步依然輕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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