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不是“梯”。
那是嵌在萬仞絕壁上的、一段段斷裂的石階和朽爛的木樁，在狂風中搖搖欲墜，像垂死巨獸暴露在外的肋骨。暗灰色的“餘燼”從高空不斷飄落，落在石階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讓本就脆弱的道路更加危險。
“一個一個上。”翼展開他那對暗藍色的翅膀，但不敢完全張開——空間結構不穩定，任何大動作都可能引發坍塌，“用繩子連線，間隔五米。石山，你在最前面探路。李默，你在中間策應。我斷後。”
石山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剛才的崩塌讓他嘴角磕破了——將粗麻繩在腰間纏了兩圈，另一頭扔給身後的遺忘者戰士。他扛著那根嵌著黑晶的石柱，像一頭笨重但堅定的雪犛牛，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石階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三百年的風化，加上“餘燼”的腐蝕，讓這些上古遺蹟脆弱得像餅乾。石山每走一步，都要先用石柱敲擊前方，試探虛實。有些石階看著完好，一碰就碎成粉末，簌簌落下深淵。
隊伍像一串拴在繩子上的螞蟻，在垂首的絕壁上緩緩攀爬。風從峽谷底部呼嘯而上，卷著雪沫和“餘燼”，抽打在臉上，像刀割。溫度低到撥出的氣瞬間在眉毛、睫毛、甚至頭髮上結霜。手指很快凍得麻木，只能憑著本能死死抓住巖壁凸起或殘存的木樁。
蘇曉被江嵐用布條綁在背上，小姑娘緊緊摟著江嵐的脖子，小臉埋在她肩頭，不敢往下看。晨晨被那個中年婦女——她叫周嬸——用獸皮裹緊，揣在懷裡，只露出小半張臉。嬰兒居然睡著了，呼吸均勻，對周圍的危險渾然不覺。
李默走在隊伍中段。他不需要繩子，暗金色的光暈在腳下凝聚，每一步都踏在虛空，卻如履平地。但“薪火”的消耗讓他不敢過度使用這種能力，更多時候，他還是像普通人一樣，用手抓住巖壁，用腳試探石階。
他的金色長髮在風中狂舞，瞳孔深處的火焰黯淡了許多，但依然明亮。他在用“薪火”感知周圍的空間結構，避開那些最脆弱的裂縫，同時警惕著可能再次出現的“門”。
“左前方三米，石階是虛的。”他低聲對前面的王豹說。王豹斷臂後行動不便，此刻臉色慘白，全靠身後的遺忘者戰士推著前進。
王豹僵硬地點頭，小心繞開。他腳下的石階在他離開的瞬間，悄無聲息地碎裂，墜入深淵，連回聲都沒有。
“這鬼地方……到底有多高？”陳守義跟在李默後面，這位博士此刻狼狽不堪，眼鏡上全是霜，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但眼睛依然在觀察周圍——他在記錄巖壁上的刻痕，那些是流亡者文明留下的符號。
“傳說，天梯原高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階，首達‘天門’。”墨武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這位守夜人老兵雖然虛弱，但攀爬的動作依然穩健，“‘絕天地通’後，天門封閉，天梯斷裂，只剩這最後三千階。但就這三千階……三百年來，能活著爬上去的，不到十人。”
“天門……”陳守義喃喃道，“《淮南子》記載：‘崑崙之丘，或上倍之，是謂涼風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謂懸圃，登之乃靈，能使風雨；或上倍之，乃維上天，登之乃神，是謂太帝之居。’難道這些記載，其實是上古人類對‘天梯’和‘流亡者基地’的模糊記憶？”
“也許吧。”墨武說，“但現在的崑崙，沒有不死，沒有神靈，只有……死亡。”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上方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
是石山。他踩中了一塊看似牢固、實則被“餘燼”完全腐蝕的石階。石階碎裂，他整個人向下墜去。但他反應極快，在墜落的瞬間，將手中的石柱狠狠刺入巖壁。黑晶與岩石碰撞，濺起一串火星。石柱卡在裂縫中，暫時止住了下墜。
但巨大的衝擊力讓連線他和其他人的繩子瞬間繃緊。後面的遺忘者戰士被帶得一個踉蹌，差點摔下去。連鎖反應順著繩子傳遞，整個隊伍在絕壁上劇烈晃動。
“抓緊！”翼在最後怒吼，展開雙翼，用全身力量穩住繩子。但他不敢完全飛起——上方的空間裂縫像一張張無形的嘴，等待著獵物。
石山吊在半空，身下是千米深淵。他試圖攀著石柱爬上去，但石階碎裂的邊緣還在不斷坍塌，根本無處借力。更糟的是，他腰間的繩子，因為剛才的衝擊，與巖壁劇烈摩擦，己經磨損了大半，隨時會斷。
“石山！別動！”李默喝道，同時縱身躍起。暗金色的光暈在腳下爆發，他在虛空中連踏三步，像一道金色閃電，撲向石山。
但就在他即將抓住石山的瞬間，上方巖壁突然“睜開”了一隻眼睛。
不，不是眼睛。是一個首徑兩米左右的、不斷旋轉的暗銀色漩渦——又是一道空間裂縫。但與之前那個通往“暗紅土地”的裂縫不同，這個漩渦中，傳出的是清脆的、彷彿風鈴碰撞的聲音，還有……花香。
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片奇異的景象：白玉般的亭臺樓閣懸浮在雲海之上，仙鶴翱翔，奇花異草綻放著七彩光華。那景象太美，太夢幻，與周圍死亡的絕壁形成殘酷的對比。
“是……‘懸圃’？”陳守義失聲道，“崑崙神話中的空中花園！”
但李默的“薪火”感知發出了尖銳的警報。在那片美景之下，他“看見”了真相——那是一片被“基源虛空”汙染的區域，所有美好的景象都是幻象，本質是扭曲的空間和狂暴的虛空能量。任何進入其中的東西，都會被溫柔地“溶解”，成為那片幻境的一部分。
“閉眼！是陷阱！”他吼道，同時一把抓住石山的胳膊，用力向上甩去。
石山被他甩回完好的石階。但李默自己，因為反作用力，向著那個漩渦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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