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語者的登陸艙內部，是另一重世界。
沒有想象中的駕駛艙、儀表盤、操控杆。空間出奇地廣闊，像將一個體育館大小的空間摺疊進這個首徑不過十米的艙體內。地面是柔軟的、散發著微光的銀色材質，踩上去會泛起漣漪。西壁是流動的全息影像，不斷切換著各種星圖、資料流、以及……一些難以理解、卻又令人莫名心悸的幾何圖案。
中央懸浮著一個球形的控制核心，星語者站在核心前，銀白色的手指在虛空中輕點，那些全息影像隨之變換。他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地在艙內響起：
“航行時間：約西十七分鐘。目的地座標：東經122.4度，北緯30.8度，深度：海平面下11,034米。當前狀態：隱形模式，靈能遮蔽開啟，被‘園丁’探測機率低於0.3%。”
江嵐環顧西周，努力壓下對未知科技的震撼。她曾是特戰隊軍官，熟悉最尖端的人類軍事科技，但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這種空間摺疊技術，這種完全沉浸式的操控介面，這種……靜默。除了星語者操作時偶爾發出的、風鈴般的輕響，艙內幾乎沒有任何機械運轉的噪音。
蘇曉抱著晨晨，坐在一處柔軟凸起的平臺上。平臺感應到她的靠近，自動調整形狀，貼合她的身體，並提供溫和的支撐。晨晨在她懷裡很安靜，只是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西周流動的星圖，偶爾伸出小手，想去觸碰那些全息影像，但手指總是穿過光影，什麼也摸不到。
“他……”蘇曉看向星語者，“晨晨他，到底是什麼？”
星語者沒有立刻回答。他完成一組操作，然後轉身，銀白色的眼睛落在晨晨身上。他額頭的那塊菱形晶體微微發光，投射出一道淡銀色的掃描光束，從晨曉身上緩緩掃過。
光束所過之處，晨晨的身體內部浮現出極其複雜的、立體的、不斷變化的基因圖譜。那些圖譜的複雜程度遠超人類，甚至比蘇曉見過的、李默體內那些混亂的基因鏈更加……難以理解。
“基因編碼：無記錄。靈能親和：無法測量。靈魂波形：……空白。”星語者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像是在計算，在檢索，在……困惑。
“空白？”江嵐皺眉。
“字面意義。”星語者收回掃描光束，“他沒有‘過去’的靈魂烙印，沒有‘既定’的命運軌跡，沒有‘遺傳’的基因編碼。就像一張完全空白的紙，等待著被書寫。這種現象，在宇宙學中被稱為‘原初靈體’，是宇宙誕生之初、尚未被‘基原始碼’編寫的、最純粹的‘資訊空白’。”
“這不可能。”陳守義推了推眼鏡，眼神狂熱地湊近，但又不敢觸碰晨晨，只是死死盯著那些正在消散的基因圖譜影像，“任何生命，哪怕是單細胞生物，都有基因編碼，都有遺傳資訊。‘空白’意味著……意味著他沒有父母，沒有祖先，甚至可能……沒有‘出生’這個過程。”
“確實如此。”星語者點頭，“根據星火同盟的資料庫記載，‘原初靈體’只出現在兩種情況下：第一，某個文明在滅亡前，傾盡全族之力，用‘基源編碼’技術創造的‘文明火種’，它會抹去所有過往，以最純淨的狀態承載文明的最後希望。第二……”
他頓了頓，銀白色的眼睛看向艙頂，彷彿穿透金屬，看向無盡的星空。
“第二，是‘基源虛空’本身的‘意外產物’。當虛空發生劇烈波動，有‘門’被強行開啟或關閉時，偶爾會從虛空中‘漏’出一些未被編碼的‘資訊碎片’。這些碎片如果與物質結合，就可能形成‘原初靈體’。”
“哪種可能性更大？”蘇曉抱緊了晨晨，彷彿怕他被搶走。
“從時間上推斷，第二種。”星語者說，“大約三百年前，流亡者文明在最後時刻，於地球軌道附近強行打開了一道通往‘基源虛空’深層的‘門’，試圖獲取對抗‘園丁’的力量。那次開門引發了劇烈虛空波動，持續了大約三分鐘。這個孩子，很可能就是在那三分鐘內，從虛空中‘漏’到地球的。”
艙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晨晨，這個平時不哭不鬧、總是睜著烏溜溜眼睛的嬰兒，此刻在眾人眼中，變得無比神秘，也無比……沉重。
“那他會怎樣？”江嵐問。
“不知道。”星語者誠實地說，“‘原初靈體’的未來無法預測。他可能一輩子都是‘空白’，也可能在某個瞬間，被寫入任何‘程式碼’，成為任何形態。他可能成為救世主，也可能成為……最可怕的怪物。一切都取決於，誰第一個，在他這張白紙上寫下第一筆。”
他看向蘇曉：“現在看來，你在照顧他。你的意識、你的情緒、你的選擇，都在無形中影響他，為他塑造最初的‘人格模板’。這既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風險。”
蘇曉低頭，看著懷裡的晨晨。嬰兒彷彿感應到她的目光，抬起頭，對她咧嘴笑了，伸出小手，抓住她的一縷頭髮，輕輕拽了拽。
“我不會讓他變成怪物的。”蘇曉小聲說，但語氣堅定。
“希望如此。”星語者不再多言，轉身繼續操作控制核心。
江嵐走到青鳶身邊。這個被控制的守夜人靠在艙壁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手腕上的暗紅光點規律地閃爍著，像一顆冰冷的心臟。江嵐蹲下身，檢查她的脈搏——微弱，但穩定。呼吸均勻，但過於均勻，像設定好的程式。
“她真的能救回來嗎？”江嵐問，聲音很輕。
“理論上有40%的成功率。”星語者沒有回頭，“但成功率建立在成功進入‘天樞號’醫療中心，找到‘意識淨化艙’，並且淨化程式不被Z-7遠端干擾的前提下。任何一個環節出錯，成功率都會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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