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在哭……”
芽的囈語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每個人心中漾開漣漪。那滴帶著奇異淨化效果的淚水，在石頭上留下的微小白痕，此刻顯得如此刺眼，又如此神秘。
墨衡輕輕拭去芽眼角的淚痕，指尖傳來一絲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涼意。他抬頭，看向“守密人”所指示的方向——那片淨土深處，巨樹虛影根系盤繞的“星河”曾經流淌的方向。阿木所說的通往“沉眠大湖”的路徑，也隱約指向那裡。
“她說的……是真的？”小月蹲在芽身邊，用沾溼的布巾小心擦拭著芽滾燙的額頭，眼中滿是憂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這片土地……這棵樹……真的在‘哭’？”
秦明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看似平靜的叢林，又低頭看了看能量探測儀上己經恢復平和、甚至比外界更純淨的能量讀數。“從能量層面看，這裡非常穩定，甚至可以說是‘健康’。但她的感知，以及剛才的虛影……無法用現有的科學框架完美解釋。除非我們引入‘蓋亞意識’或‘星球記憶’這類假說，再結合上古文明可能遺留的、超越理解的靈能結構……”他語速極快，陷入學術分析的狀態，但隨即意識到此刻並非研討之時，立刻打住，轉而看向阿木，“阿木，你之前說，關於‘沉眠大湖’，你們部落有什麼具體的傳說或禁忌？任何細節都可能關鍵。”
阿木己經從最初的震撼中稍微平復，但眼神中那份朝聖般的敬畏並未消退。他深吸了一口淨土清新、充滿生命力的空氣，努力回憶著薩滿爺爺在篝火邊講述的那些古老歌謠和零碎片段。
“歌謠裡說……‘母親’受傷沉睡後，她的眼淚化成了無數湖泊和河流，其中最悲傷、最沉重的一滴，落在了這裡，變成了‘沉眠大湖’。湖水是‘母親’的淚，也是她未流盡的‘血’，裡面沉睡著古老的記憶和……和‘看護者’。”阿木的聲音壓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薩滿爺爺警告過，湖水能洗淨汙穢，治癒傷痛，但也承載著‘母親’的悲傷和憤怒。只有心懷至誠、毫無惡念，且得到‘母親’許可的人，才能安全靠近湖心，汲取淨化的力量。否則……會被湖中的‘影子’拖入無盡的夢境，或者……變成湖底白色的石頭。”
“白色的石頭？”鷹眼捕捉到這個細節。
“嗯。歌謠裡提到，有些冒犯者、迷失者，會永遠沉在湖底，身體慢慢變成白色的、光滑的石頭，成為湖床的一部分。”阿木臉上浮現一絲恐懼，“以前部落裡也有人不信邪，或是被‘腐化’逼得走投無路，冒險進入大湖深處，再也沒有回來。後來有人在下游淺灘，撿到過那種白色的、人形的石頭……”
“精神同化？還是某種能量石化？”秦明立刻記錄，“這符合高濃度靈能場對生命體的異化效應描述。如果湖水中蘊含著強大的、具有‘記憶’或‘情緒’屬性的靈能，且與生命體自身靈場不相容甚至衝突，確實可能導致意識沉淪或身體物質結構被強制轉化。”
墨衡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守密人”的封面。筆記本依舊散發著穩定的溫熱，那種指向性的引導感清晰而恆定。它似乎並不懼怕阿木口中的危險，反而更像是一種……歸鄉般的指引。
“守密人”與“萬有之樹”有關。芽的“純淨靈媒體”體質似乎能感知到“樹”的悲傷。這片淨土是“樹”殘留力量維持的“傷口”或“保護區”。沉眠大湖是“淚水”或“血液”所化，蘊含著淨化的力量，但也伴隨著危險。這一切線索，如同散落的拼圖，開始在他腦海中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去。”墨衡的聲音平靜而堅定，他看向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的芽，“這裡的‘乾淨’環境只是延緩，不是治癒。阿木，帶路吧。我們小心些，按照歌謠的提示，心懷……誠意。”
他本想說“心懷善意”，但臨時改口。在這個詭異的世界，面對可能是星球意識或上古遺存的“母親”，“誠意”或許比模糊的“善意”更準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對真相的渴求，對同伴的責任，對“守密人”背後秘密的探究，算不算一種“誠意”。
隊伍再次出發，沿著“守密人”微弱的引導和阿木記憶中的方向，深入這片奇異的“淨土”。
與對岸的“腐壤林”截然不同，這裡的植被茂盛而健康，但卻帶著一種過於有序的寧靜。樹木高大筆首，間距均勻，樹冠層次分明，幾乎像人工林。地面覆蓋著厚厚而均勻的落葉，踩上去鬆軟無聲。鳥鳴和蟲聲依舊存在，但似乎遵循著某種固定的節奏和音調，少了自然叢林的野性與隨機。光線透過樹葉灑下，形成一道道幾乎平行的光柱，空氣中飄浮的微塵在其中緩緩舞動，一切都顯得靜謐、美麗，卻又隱隱透著一股非自然的、如同精心維護的墓園般的氛圍。
“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小月忍不住抱緊了胳膊，低聲說。她作為醫療兵，對生命氣息很敏感，這裡生機勃勃，卻缺乏一種“活力”，一種生命應有的、雜亂無章的喧鬧。
鷹眼走在隊伍側翼，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不放過任何細節。“沒有掠食者的痕跡，沒有爭鬥的跡象，甚至連腐葉下的分解者活動都顯得……很規律。這不正常，一個健康的生態系統必然包含競爭、死亡和新生。這裡……更像是被‘儲存’起來的某個‘標本’或‘片段’。”
秦明一邊走，一邊用探測儀持續掃描，眉頭越皺越緊。“靈能濃度在緩慢升高，而且純度極高，幾乎不含雜質。但……這種靈能的‘頻率’，非常古老，非常……恆定。就像一段被迴圈播放了無數年的錄音。它維持著這裡的一切，但也……凝固了這裡的一切。”
墨衡感受著腳下土地那緩慢而沉重的脈動，那股淡淡的悲傷與警惕始終縈繞。他能理解鷹眼和秦明的感受。這裡並非沒有生命，而是生命被某種更高的意志或力量，以一種近乎永恆的方式“固定”在了某個狀態。是保護？還是囚禁？
“看那裡。”阿木忽然停下腳步，指向側前方。
在一棵格外粗壯、樹皮呈銀灰色的古樹下，他們看到了一副巨大的骸骨。
那骸骨屬於某種他們從未見過的生物，體型堪比大象，但骨架結構更顯修長流暢，頭顱狹長，顎骨佈滿細密的孔洞，似乎生前擁有某種特殊的感知或發聲器官。最奇特的是它的脊骨，每一節都延伸出長長的、翼骨般的結構，雖然皮肉早己腐朽，但仍能想象它生前可能擁有類似翅膀的器官，或用於滑翔，或用於散熱、展示。
骸骨完整地趴伏在地，呈現一種安詳的睡眠姿態，周圍沒有掙扎或捕食的痕跡。它的骨骼並非灰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玉石般的潔白，在透過林蔭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骸骨周圍的草木，生長得格外茂盛，幾叢淡藍色的小花在骸骨的眼眶和肋間靜靜開放。
“它……好像就是在這裡睡去，再也沒有醒來。”小月輕聲道，語氣中沒有恐懼，反而有一絲莫名的哀傷。
秦明蹲下身，小心地用儀器掃描骸骨。“骨骼密度極高，結構蘊含特殊的能量通道……這生物生前肯定不普通。死亡時間……難以測算，骨骼的礦物質置換程度和能量殘留特徵非常古怪，像是瞬間被‘定格’在死亡那一刻，然後時光對其的影響被大幅度減緩了。而且，沒有腐化侵蝕的痕跡，純淨得不可思議。”
“是‘母親’的眷顧者嗎？”阿木低聲說，眼神中帶著崇敬，“歌謠裡說，有些生靈自願在‘母親’沉睡的地方陪伴她，它們會陷入永恆的安眠，身體化為美玉，滋養新的生命。看，這些花開得多好。”
墨衡走近，他能感覺到，這副潔白的骸骨上，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但異常純淨平和的靈能餘韻。與周圍環境的靈能同源，但更加內斂、沉寂。他的手輕輕拂過一根肋骨，觸手溫涼，彷彿還能感受到一絲生命的餘溫。懷中的“守密人”微微一顫，傳來一陣溫和的共鳴，彷彿在致意，又像是在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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