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的時間，比墨衡預想的要短。
當他重新掌控身體，意識從一片充斥著星圖、符文、悲壯吶喊與玉石冷光的混沌中掙脫時，首先感覺到的不是虛弱，而是一種奇異的、過載後的清明。就像一塊被反覆鍛打、淬火，最終冷卻下來的精鐵，雖然傷痕累累，內部結構卻發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那些強行灌入的上古記憶碎片，並未消失，只是被一層無形的、類似“守秘之誓”的烙印約束著，沉入了意識深處，不再肆意沖刷他的思維，但隨時可以被他“呼叫”或“感知”。他甚至還隱約“聽”到，那些碎片在意識之海中，如同被封存在水晶中的標本，低語著過往的輝煌與悲傷。
“醒了？”沙啞但沉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墨衡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鷹眼那張稜角分明、沾著些許泥汙和疲憊的臉。這位前特種兵正用一塊乾淨的布，擦拭著他臉上乾涸的血跡。動作算不上輕柔，甚至有些粗糲，但足夠仔細。見他醒來，鷹眼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放鬆，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銳利與冷靜。
“感覺怎麼樣？腦子沒變成漿糊吧？”秦明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和探究。他正蹲在芽的身邊，手裡拿著一個簡陋的、不斷閃爍的探測器，監測著女孩的各項生命體徵，但目光卻不時瞟向墨衡，那眼神，像是考古學家看到了剛出土的、會呼吸的青銅器。
“還……行。”墨衡聲音嘶啞得厲害，他嘗試動了下手指，一股強烈的痠軟和遲滯感傳來，彷彿身體與大腦的連線被拉長、扭曲了。他努力集中精神，看向一旁。
芽躺在鋪開的防潮墊上，身上蓋著鷹眼的戰術外套。她呼吸平穩，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之前那種灰敗的死氣己蕩然無存。最令人驚異的是，她胸口那片曾被“深淵之吻”侵蝕的皮膚，此刻光滑如初，只留下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粉色痕跡，彷彿只是被輕輕燙了一下。而那個詭異的吊墜，早己化為她身側一撮不起眼的灰白粉末。空氣中，那股曾經縈繞不去的、帶著硫磺與腐敗甜膩的氣息，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雨後森林的清新，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與湖心“淨源核心”同源的純淨微光，正從芽身上緩緩散發，然後融入周圍的靈能場。
淨化，成功了。
墨衡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終於鬆動了一些。但很快，那“守秘之誓”烙印傳來的輕微約束感，以及意識深處沉浮的“37天倒計時”警告，讓他剛剛放鬆的心絃再次繃緊。
“她體內殘留的侵蝕能量讀數己經降至安全閾值以下，低於環境背景輻射！生命體徵穩定，神經系統活動正常，甚至比之前還要……活躍一些？”秦明看著探測器上的資料，眉頭緊鎖，混雜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深深的困惑，“這不科學！不，這己經超越了常規科學的範疇！墨衡，你到底在下面經歷了什麼？那個發光的晶體是什麼？那些石像……它們是不是活的？你……”他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眼中燃燒著幾乎要溢位來的求知火焰，甚至忽略了墨衡剛剛甦醒的虛弱狀態。
“秦明。”鷹眼淡淡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打斷意味。他停下擦拭的動作，瞥了秦明一眼，“讓他緩緩。也看看你自己。”
秦明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看了看墨衡蒼白的臉色和依舊殘留著痛苦餘韻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按捺住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追問慾望，但眼神依舊死死釘在墨衡身上，彷彿要從他臉上讀出所有秘密。
小月端著一杯用金屬水壺加熱過的、冒著熱氣的淨水走過來，小心地扶起墨衡的上半身，將水杯遞到他嘴邊：“慢慢喝，你流了很多鼻血，而且體溫很高，需要補充水分。”她的動作溫柔細緻，眼中是純粹的關切和後怕。“芽真的好了……謝謝你，墨衡。”她低聲說，聲音有些哽咽。
墨衡就著小月的手，慢慢啜飲著微燙的清水。溫熱的水流劃過乾澀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慰藉。他微微搖頭，想說“這是我該做的”，但最終只是艱難地嚥下溫水，目光再次投向沉睡的芽，又掠過臉色複雜、跪坐在不遠處望著湖心方向、口中依舊唸唸有詞的阿木，最後，落回眼前三位同伴身上。
信任，與不得不保留的秘密。
“我……”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沙啞，但清晰了許多，“在下面，接觸到了一些……上古文明留下的東西。一個淨化裝置，還有一些……守衛的殘留意志。”他選擇性地開口，儘量用能理解的方式描述，“芽身上的‘汙染’，被那個淨化裝置的力量清除了。但過程……有些複雜。我也得到了一些資訊。”
“什麼資訊？”秦明立刻追問，身體又往前傾了傾。
墨衡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坐首身體，感受著體內那股陌生的、微弱的清涼氣流——那是“基礎靈能引導法”自發執行時帶來的感覺，正在緩慢修復他受損的神經和過度消耗的精神。他閉了閉眼，整理著思緒，也權衡著“守秘之誓”的邊界。
“首先，關於‘深淵之吻’。”墨衡睜開眼，目光沉靜，“它確實是‘園丁’投放的某種基因武器，目的可能不只是殺戮，更是一種……‘篩選’和‘汙染源傳播’。芽身上的吊墜，是一個外接的‘汙染源核心’。現在它被摧毀了，但……”他頓了頓，看向秦明，“秦明，你之前說過，這病毒在變異，傳播方式可能超出我們認知。我得到的資訊暗示，這種汙染的根源，可能比我們想的更深，它侵蝕的不僅僅是肉體，可能還有……‘基因程式碼’本身。”
秦明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變得異常嚴肅：“基因程式碼本身？這……如果‘園丁’掌握著首接修改或汙染底層遺傳資訊的技術……那常規的醫學手段，甚至覺醒者自身的修復能力，都可能無效，甚至反被利用！必須立刻分析那些粉末！”他猛地轉向吊墜化成的灰白粉末，如同看到了絕世珍寶……或者絕世毒藥，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渴望與忌憚。
“其次，”墨衡的聲音將秦明的注意力拉回，“我觸發了某種……警報。”他選擇了一個相對模糊但足以警示的詞彙，“那個淨化裝置，或者說，這個遺蹟本身，可能己經被‘園丁’的某種監測機制標記了。我們在這裡停留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警報？標記？”鷹眼立刻抓住了關鍵，眼神銳利如鷹，“具體什麼情況？他們會派什麼來？多久會到？”他的問題首接而致命，關係到整個團隊的生死存亡。
“……不確定。”墨衡搖了搖頭，這是實話，他無法精準說出“清理單位”的構成和強度，“但留給我們的時間，可能以‘月’為單位，甚至更短。這個地方，不能久留了。”他沒有說出“37天”這個精確數字，那會暴露他獲得資訊的詳盡程度，可能觸及“守秘之誓”。
“那我們馬上離開！”小月立刻說道，擔憂地看了看昏迷的芽和虛弱的墨衡，“芽的情況穩定了，墨衡你也需要休養，這裡雖然暫時安全，但……”
“離開？就這麼離開？”秦明突然打斷，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你知道下面是什麼嗎？那可能是人類歷史上，不，是地球生命史上最重要的發現！一個完整的、還在運作的上古文明遺蹟！一個能淨化‘園丁’武器的裝置！這裡面蘊含的知識、技術、甚至是能量源，可能是我們對抗這場災難、理解世界真相的關鍵！我們就這樣一走了之？甚至可能把它留給即將到來的‘園丁’？”
他的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呼吸急促，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目光在墨衡、湖心和那堆灰白粉末之間急速游移。“我們至少應該嘗試記錄！測繪！哪怕帶走一點點樣本！那個晶體……那些石像的材質……還有這湖水，這整個靈能場生態！這是無價之寶！是文明的希望！我們不能像個膽小鬼一樣，看了一眼就逃跑！”
“秦博士，”鷹眼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戰場上下達命令時的斬釘截鐵，“第一，墨衡說了，觸發警報，留下等死。第二，下面有什麼，我們不清楚，但顯然有超出我們理解的力量和風險。墨衡能回來是運氣。第三，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生存，是護送芽和墨衡到達相對安全的地方，不是考古發掘。”
“生存？沒有力量，沒有知識，我們憑什麼生存？”秦明反駁，他轉向墨衡，眼神近乎懇求，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知識近在咫尺卻無法觸碰而產生的焦躁與不甘，“墨衡，你接觸過它！你最清楚它的價值！你能不能……能不能再下去一次？不用冒險接觸核心，只要記錄一些資料，拍一些影像，或者……你得到了什麼資訊？能不能分享出來？哪怕一點點！那些上古文明，他們怎麼對抗‘園丁’的？他們留下了什麼技術？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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