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城的午後，太陽昇到天頂，將城內的碎石街道曬得發燙。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湖水的腥氣，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那是值守計程車兵在定點清除城牆外遊蕩的變異獸。城內的秩序己經在這三年中逐漸形成一套自洽的生態：上午是物資分配和訓練時間，午後是修補和建設的時間，到了傍晚，街道上便沒什麼人了，只有巡邏隊在巷陌間穿行，腳下踩著碎礫，發出一陣陣讓人安心的聲響。
林星卻沒有遵守這套時間表。他獨自一人坐在城主府後院一棵枯死的槐樹下，背靠著皴裂的樹幹，膝上攤著一塊磨得發亮的舊布，布上放著那枚暗藍色的晶體。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在晶體表面折射出細碎的亮點，像是裡面藏著一片縮微的星空。
他盯著晶體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撫過它的表面。觸感比初見時更溫潤，甚至能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搏動——就像這枚晶體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呼吸，頻率緩慢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林星想起墨衡在通訊裡說的話：“拿回來之後我就覺得不對勁，我碰它的時候看到了幻象。一片黑色的海，海上一扇半開的門。那扇門在呼喚我。”
墨衡的聲音當時有些失真，但林星能聽出那種極力剋制的顫抖：“林星，我覺得那枚晶體裡藏著的東西，跟我們之前遇到的一切都不一樣。它不是園丁的造物。”
林星閉上眼，將那枚晶體握入掌心。冰冷的觸感滲入皮膚，沿著筋脈一路向下，像是一條細細的蛇鑽進身體深處。他的體內，那條曾經佈滿裂紋的基因鏈，忽然在那一刻微微震顫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眼。
動作有些大，驚起了枝頭一隻灰雀。灰雀撲稜著翅膀飛向天空，劃出一道孤單的軌跡，沒入雲層。
“怎麼，那東西有反應了？”江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星沒有回頭，只是攤開手掌，讓那枚晶體暴露在陽光下：“它好像……跟我的基因鏈有共鳴。”
江嵐在他身邊蹲了下來，目光落在那枚晶體上，沉默了片刻：“你是說，它認得你？”
“也可能只是認得我體內的某樣東西。”林星摩挲著拇指關節上的一道舊繭，“我想去一趟歸寂山莊，把這東西給墨衡再驗一次。上次他接觸時間太短，很多細節都沒來得及記錄。”
“那你什麼時候動身？”
“今晚。”林星說道，“收割者全球範圍內的行動還有不到兩天，我不能把時間浪費在路上。走傳送通道的話，最多一天能到。”
江嵐沒有接話，而是拾起一根枯枝慢慢地在地上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多邊形，又用指尖將邊緣一點一點描實。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需要帶多少人？”
“不用太多。老K和阿武跟我，大寶也一起。”
聽到“大寶”兩個字，江嵐的手指頓了頓，筆首畫到一半的線微微歪了：“你決定信他了？”
“我沒有決定信他，但我決定帶上他。”林星說道，“一個人如果帶著謊言跟你走長路，一路上的破綻一定會比坐著對談時來得多。”
江嵐側過頭看他，湖光映在她眼底，泛著一種深靜的藍。她沒有笑，但唇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某種認可：“你比以前當兵的時候沉穩多了。”
“在外頭跑了三年，總要長點記性。”林星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塵土，又彎腰拾起那枚晶體，小心地收進內袋。
江嵐也站了起來，兩人相距不過一拳的距離。夏日的風從湖面上吹來，帶著水草的清新，掠過她耳邊散落的碎髮。她抬起手，將碎髮別至耳後，指尖觸到耳垂時，發現林星正在看她，於是她停頓了一瞬，又自然地垂下手臂。
“一路小心。”她說。
“嗯。”
“還有，”江嵐頓了頓，聲音中帶著一種極其輕微、不細聽就會被風帶走的柔軟，“如果……如果見到蘇曉，替我跟她說，她在曙光城的房間我還留著的，窗臺上那盆藍花是我替她養著，等她回來。”
林星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種說不清的神色，像是一片湖面上輕輕泛起漣漪：“我記得了。”
當夜，曙光城東側的傳送陣前，一群人在月色下匯聚。
傳送陣是一處用古代石環修築的建築，與歸寂山莊連同的陣法在中世紀以前便己刻畫在巖板上，這些年被守夜人重新啟用，勉強能夠維持短途傳送。由於能量消耗巨大，每次使用都需要三人以上的覺醒來充能。此刻，石環中央泛著淡藍色的光芒，像是一潭在夜色中發亮的深水。
林星走到傳送陣邊緣，回頭看了一眼。江嵐站在十幾步開外的石階上，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那裡。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瘦很長，風衣的衣襬被夜風吹起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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