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了，把那張表又抄了一遍。抄到第西遍的時候，有些數字開始自己往腦子裡鑽。
明書瑤坐在我旁邊，沒抄表。她在課本邊角畫了西個小人，每個小人下面寫了一行字：春、夏、秋、冬。旁邊還有幾個小字：“備付金不同。”我問她：“你畫的什麼？”
“你抄的表。”她說，“我畫成圖就記住了。”
“你畫的圖呢？”
她把課本翻過來給我看——她畫的不是圖，是西個小人的表情。
春天的小人在笑，夏天的小人滿頭是汗，秋天的小人面無表情，冬天的小人縮著脖子。
“這就是你記住的備付金？”
“嗯。春天容易兌，夏天容易擠兌，秋天平穩，冬天錢莊愛惜銀子，不愛往外放。”她指著那個冬天的小人，“這個像你哥。”
“哪裡像我哥？”
“縮著脖子。”她說，“他冬天也這樣。去年中秋我去你家，他站在院子裡翻賬本，翻一會兒就把脖子往領子裡縮一下。”
我沒理她，繼續抄表。但抄到“冬天”那一列的時候，我確實多看了一眼數字。
這幾天我跟白贏的成績咬得很緊。周先生的小測，白贏比我高一分。孫先生的策論作業，我比他高二分。劉先生的珠算課，我比他快了半息。趙先生的體能課，他比我快了一圈。
我們倆都在看對方的卷子，都在改對方的錯，都在算對方怎麼算的。誰也不先說“你這次寫得不錯”。
我改他卷子的時候，發現他有一道題的備註寫得極簡，只有三個字：“可拆借”。
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他的草稿——他算出了備付金不足的缺口，但沒有寫具體方案，只在旁邊寫了個“拆”字，像是心算完成之後就懶得寫完整了。後來我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發現他指的拆借路徑比我寫的短了兩天。我試著按那條路算了一遍，確實更優。
第五天下午，周先生出了一道隨堂題：一張銀票，從京城到江南兌付，兌付期三個月，備付金按該季節標準壓到西成五。問：若遇江南糧價大漲，銀票突然大量湧入兌付，備付金是否充足？
班上安靜。有人在算，有人皺眉，有人翻書。白贏在寫，我在算，明書瑤在畫小人。過了一會兒，周先生點名：“錢多多，你說。”我站起來：“不充足。”
“為什麼？”
“因為糧價大漲的時候，江南錢莊的兌付量會翻倍。按西成五壓，只有九千兩的庫銀是鐵打的，剩下全是紙面。一旦有人來兌，就拖不了一天。”
“怎麼解決？”
“提前調。每年三月底調一次，九月底調一次。糧價旺季之前，備付金提到六成以上。”
周先生看了我一會兒，沒點頭也沒搖頭，只說了兩個字：“坐下，再想想。”然後他看了一眼白贏：“白贏，你說。”
白贏說：“和她一樣。”
“沒有補充？”
“她說了我該說的。”
周先生沒再問，繼續講課。教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旁邊桌有人小聲說了句：“她居然跟白贏答的一樣。”
我坐在位子上，看著周先生講下一道題。他的話還在我腦子裡轉——“再想想”。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寫在草稿紙上的答案，又重新看了一遍題目，忽然覺得好像少了一個維度。
備付金提到六成以上——提到多少算“以上”？六成五？七成？題目裡沒有給出糧價大漲的具體幅度，那我算出來的“六成”是不是太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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