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然後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小金算盤,把它放在桌上:“你叫啥名字?”
他說:“蕭承稷。”
“我叫錢多多。感謝你的指點,你要用錢可以管我借。”
他看了我一眼:“好。”
“……”我沉默了一下,“那個,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說完我就後悔了。我為什麼要說“借他錢”?我哪來的錢借給他?那五十兩還在枕頭底下壓著,是我給自己攢的備用金。我抱著書走出學習室,走了一半,又停在迴廊裡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還亮著燈的門,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宿舍,天己經黑定了。
明書瑤還沒回來。我在桌邊坐下來,翻到今天那道題的草稿紙,按照蕭承稷講的重新算了一遍,把那三個備用方案按可行性排了序,然後加了一段說明:“建議優先拆借,其次押銀,最後協商延期。”寫完這段,我多添了一行小字:“如遇不可抗力,需提前與客戶溝通,不以隱瞞換時間。”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輕輕掀了一下。我把算盤放進抽屜裡,合上賬冊,躺了下來。明天就是周測了。
第二天辰時,周先生抱著一個紙捲進了教室。紙卷展開,上面印著三道題,每人一張。他說:“一炷香。時間到就停筆,多寫一個字也不收。”
我翻開卷子。第一道是基礎題:給定一家錢莊的收銀數額和發銀數額,算備付金是否充足。第二道是變例:江南糧價大漲,銀票大量流入,錢莊該如何調整備付金比例。第三道是應用題:一家錢莊遇擠兌,庫房只剩西成備付金,需從外地調銀,調銀需十日,問錢莊在此期間如何維持兌付。
我算第一道的時候還算順手。
算到第二道就慢下來了。我按周先生之前講過的“季節調”去算,算到一半發現還要考慮糧價因素,又把算盤推倒重來。
第三道題我一開始不知道從哪下手,咬了半根算盤珠子,然後想起昨晚那本薄冊子上寫的——“可以借。”我提筆寫了三個方案:一、向鄰莊拆借;二、以大商戶存銀作臨時抵押;三、與客戶協商延期兌付,給予利息補償。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香燒到了底。周先生收了卷子,一句話沒說走了。
第二天早上,周先生拿著批完的卷子走進教室。他沒念成績,只把卷子按座位發了回來。發到我桌上的時候,卷面右上角寫了一個數字:八十七。我往下看了一眼,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第三道題三個方案均合理,但第一方案應在第二方案之前。拆借成本最低,押銀次之,延期兌付是下策。”
我翻過卷子,看了自己寫的三個方案——我寫的是:先協商延期,再找商戶,最後才拆借。我順序寫反了,扣了三分。白贏坐在前排,他的卷子還沒收回來,放在桌上,邊角露出一行數字——九十二。他比我高五分。
明書瑤的卷子也發回來了,我問她多少分。她把卷子翻過來給我看,右上角寫著七十二。她自己看了一會兒,指著那數字說:“我考了七十二。”
“你會算這道題?”
“你撥算盤的時候,我記住了你的指法。”她說,“但我沒你算得快。”
“那你下次可以試試自己算一遍,別光看我的手。”
“也行。”她說,“你先把手借我看看。”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卷子摺好放進了桌格里。她低頭在七十二旁邊畫了一個小人,小人在笑。
窗外柳樹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我低頭把那三道題重新看了一遍,算了一遍。白贏在收拾書,卷子壓在最上面,九十二那三個字露出來。
我要笨鳥先飛,打敗那個臭菠蘿。“不比跑步。比算賬。”我把卷子摺好,“他學一遍,我學兩遍。他算一遍,我算三遍。下次小測,我要比他高一分。”
明書瑤說:“那你晚上去自習室,我陪你去。”
“你陪我?”
“嗯。你去算題,我邊吃蜜瓜邊看書。你算累了,吃個蜜瓜。”
那天晚上我抱著《通兌備要》去自習室,明書瑤拎著一盒蜜瓜跟在後頭。我翻開書開始算,她在旁邊攤開一本新賬冊——上面寫著“模擬記賬”,錢萬萬託人送進來的。
“你什麼時候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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