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把自己的西張卷子在桌上攤開，又把他那西張卷子放在旁邊。幾盞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在兩張卷子的紙面上鋪開一層均勻的白。我把都對的題劃掉，剩下的就是他高過我兩分的地方，和那半息的差距。
通兌學那道備付金變例題，我比他低了一分。他寫了一個我沒有寫的步驟——先算糧價上漲後兌付量的具體增幅，然後才倒推備付金比例。我跳過了“增幅”那一步。他比我多算了一層。
籌算學那道假賬題，我比他低了一分。他圈出了一筆我沒有注意到的支出——寫的是“雜費”，沒有註明用途，金額不大，夾在賬冊的中間頁碼裡。
我翻回去重看了一遍，發現它前後各有一筆名目相近的支出——一筆“採買”，一筆“修繕”。三筆時間相近、金額相近，只有中間那筆沒有註明用途。我漏掉了一個“沒有註明用途”的細節。他把它翻出來圈上了。
錢策論我比他高二分，這是我唯一贏他的地方。但他的策論比我的短了將近一半，開頭第一句就是：“錢莊遇擠兌，非錢之困，乃信之危。”後面全是緊貼著這一句展開的策略，每一段只有三行，沒有一句修飾。我寫的是標準策論結構，比他多了一段“承”，多了一頁“背景”。他在終點站著，我先繞了一圈才到。他的策論旁邊我寫了一句：“他省掉了所有鋪墊，首奔結果。”
珠算我第一，他第二，他只比我慢了半息。但我翻了他的草稿紙，他在算完第三串數字後停了一下。那停頓很短，短到閱卷的人不會注意到，短到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但他確實停了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撥過的算盤，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停下來確認過。我比他快，是因為我從不回頭。
我把西張卷子重新看了一遍。他停的地方我繞過去了，他看的地方我漏過去了，他省略的地方我多走了。我差他的那兩分，不在速度上，在路徑上。
我在我的卷子背面寫了一行字：“下次周測，在你停的地方我也停一下，在你省略的地方我也少走兩步，在你回頭看的地方我也看一眼。”然後把他的卷子疊好，放在桌角。又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心得：他贏在停留之處。”
第二天早上，我把白贏的卷子還給趙先生，順便遞上我寫的心得。趙先生接過去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我一眼，把心得收進了抽屜裡，然後說了一句話：“你把他的卷子看了幾遍？”
“三遍。”
“那你下次應該不止差兩分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心得，那行字還留在草稿紙的頂端，像一枚剛落定的珠子。他合上抽屜，聲音不大，但落得很穩：“記住，他贏在你繞過去的地方。”我站在辦公桌前：“記住了。”他點了點頭：“去吧，多總結。”
錢萬萬聽說我用腦過度，託人帶了一筐薄皮核桃過來。滿滿一筐，碼得整整齊齊，上面還壓了一張紙條：“一天吃五個，別貪多。哥。”
我蹲在宿舍裡數了一遍，少說兩百個。我跟明書瑤兩個人，吃到明年春天都吃不完。明書瑤剝了一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這核桃不錯。但確實太多了。”
“那賣了。”我說，“課間擺攤，十文錢十五個。童叟無欺。”
第二天課間，我跟明書瑤把核桃裝進一隻小竹籃裡，放在走廊窗臺上，旁邊壓了一張紙：“薄皮核桃，十文十五個，童叟無欺。”我坐在窗臺旁邊，一邊剝核桃一邊等生意。課間人來人往，有人停下來看了一眼，掏了錢。
白贏抱著貓路過的時候停了一步，看了一眼窗臺上那筐核桃，又看了一眼我：“你又在擺攤？”
“不是擺攤。是處理過剩物資。”
“你哥送的？”
“你管誰送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貓，貓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什麼。白贏從袖子裡摸出十文錢放在窗臺上：“我照顧一下生意。十文，十五個。給貓吃。”
我手裡的核桃差點捏碎：“貓吃核桃？”
“它吃。”他說，“剝好，別帶殼。”他頓了一下，“你剝殼技術應該還行，畢竟你一天到晚在剝這種硬東西。”他抱著貓走了。我低頭看著窗臺上那十文銅板，又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那隻貓趴在他肩膀上，尾巴一晃一晃的，像在跟我道別。
明書瑤湊過來：“他買了？”“買了。”“十文？”“十文。”“給貓吃？”“他說貓吃。”“你信嗎？”“我不信。但他付了錢，我就當他信了。”我把那十文銅板收進錢袋裡，“剝十五個核桃，下午給他送去。”
那天下午我把十五個核桃仁用油紙包好，放在他桌角。
白贏看了一眼：“你真剝了？”“收了你的錢，該交貨。”“貓吃的，你剝得還挺認真。”“我剝得認真，是因為收了錢。跟誰吃沒關係。”他看了看那包核桃仁，沒有開啟，放進了桌格里，然後說了一句：“你哥給你送那麼多核桃，你賣不完的話，我明天還可以照顧一次生意。”貓趴在他桌上，尾巴尖搭在桌沿，輕輕晃了一下。
我看了他一眼：“那明天你還是十文？”“嗯。”“那明天你買二十個。”“為什麼？”“貓吃十五個，你吃五個。”他的手指在桌沿停了一下，沒有說話。貓的尾巴還在輕輕晃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