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鑑“錢策班”錄取榜前，圍了三圈人。
我到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不是因為認識我。是因為我身後跟了兩個人，抬了一口紫檀木箱——我爹給的報名費，箱蓋半開，裡頭露出整整齊齊的銀錠。銀錠底下壓著一張紙。
紙上寫著：福多多錢莊·錢多多·入學捐銀一萬兩。有人倒吸一口氣。我走到榜前，抬頭看了一眼。
第一名：白贏，白家票號。
第二名：錢多多，福多多錢莊。（我爹是捐了多少助學金，我也榜上有名了，不錯不錯，我心想）
我看了兩秒，回頭跟抬箱的人說：“搬進去。
順便問問——如果我再捐一萬兩，能不能把第一名買了。”
人群裡有人笑了，但沒人敢接話。因為我不是在開玩笑。然後聽到人群裡小聲嘀咕。他是錢袋子的千金。錢袋子？我爹？
我愣了一下。腦子裡翻湧
錢統，福多多錢莊總舵主，年西十六，人稱“錢袋子”——意思是江南的錢都經他手流過。他以前沒啥文化，現在有了，我孃的苦勞。
我爹算錢不用筆，心裡有秤，秤上刻著兩個字：行情。朝廷缺錢的時候喊他一聲“錢公”，不缺錢的時候喊他“那個商人”。他不計較。
他只關心兩件事：糧價明天漲不漲，閨女今天吃沒吃飽。他不信命，信媳婦。他媳婦——媳婦說“讓多多去讀書”，他就讓多多去讀書。媳婦說“閨女得有封號”，他就花錢買封號。買不成，就換條路繼續走。他這輩子沒學會什麼大道理，就學會了一句：錢能鋪路，路能走人，人能護家。
我還沒進教室，名字己經傳遍了：整個國子鑑都知道“有個錢莊大小姐來上學了”。
我往裡走。
迎面走來一個人。白衫，手裡沒拿書，沒拿筆，抱著一隻貓——白底黑尾，趴在他懷裡，眼睛半眯著，比我還像個大小姐。
我往左，他也往左。我往右，他也往右。我停下來：“你讓不讓？”
他說：“你先讓。”
“我先來的。”
“我先到的。”然後他輕輕地拐著我過去了，我不爽，懟了一句，有毛病啊你，沒禮貌，幹嘛撞人，你個臭菠蘿。他也沒有停下對罵，搖搖頭就走了。
第一天報名，也沒有課業。
報名結束之後管事領著我們在國子鑑裡走了一圈認路。
從錢策班的院子往東走是食堂，往西走是宿舍，往北穿過三道月亮門是藏書樓，往南是國子鑑的正門。管事走得快，嘴裡唸叨著“左邊是甲組右邊是乙組前面是丙組後面是丁組”，語速跟報賬似的，我跟著走了半圈己經暈了方向。
最後管事在一條岔路口停下來，指著左手邊一排青磚房說：“乙組宿舍，自己找門牌。”說完就帶著其他人繼續往前走了。
我認了認門。靠南第三間，門板上釘著一塊木牌，用墨筆寫著“乙七”。門沒鎖，推開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隻櫃子，窗臺上放著一盞油燈，燈盞裡還留著半截燈芯。我把隨身包袱放在桌上，走出了房門，正要轉身去門檻口拎我哥拆人帶過來的零食堅果，忽然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噠噠噠噠，鞋底敲在石板路上，又快又響。
我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個白影就從拐角處衝了出來，肩膀結結實實撞在我胳膊上，腳底下正踩在我新鞋的鞋尖上。
“哎——！”
我低頭一看。那雙我娘特意從江南訂來的繡花緞面鞋，鞋頭赫然一個灰撲撲的腳印。新鞋。頭一天穿。我在馬車上特意換上的，連車簾子都沒撩開讓風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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