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爹怕我住不慣宿舍，接我回家。
回到家，我踢掉鞋子，往床上一倒，從袖子裡摸出那兩個小銀錠，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銀面泛著細潤的光澤，邊緣還帶著鑄痕，看著像是剛從錢莊取出來的新錠。“不錯，不錯。”我把兩個銀錠在手心裡掂了掂，又攏起來晃了一下，聽著那一聲清脆的磕碰，“在這裡上學也挺好玩的。”
我把銀錠收進枕頭底下，坐起來，翻開今天領到的那些課本，學校簡介。我買了2套課本。一套放家裡。一套放學堂。因為我要拿第一，不能被家裡人看扁扁。
錢策班的教材一共五本，摞在一起，封皮都是靛藍色的，右上角蓋著國子鑑的朱印，邊角還帶著新紙的毛邊。
《通兌學》：講銀票怎麼發、怎麼兌、怎麼跨區域流通。最薄的一本，但以前李老頭說“這本書最薄，也最難懂”。
《平準學》：講糧價怎麼穩、倉儲怎麼管、災年怎麼調撥糧食，說“你們先看完，看完了再去東市看糧價”。
《籌算學》：講賬目怎麼查、錯賬怎麼找、假賬怎麼辨。
《錢策論》：講策論怎麼寫、方案怎麼設計、分析怎麼落地。。
《珠算要訣》：講算盤怎麼打、手速怎麼練、心算怎麼入門。
我翻了翻《通兌學》的前幾頁，又翻了翻《平準學》的第一章，然後合上書放在枕頭邊上，躺了下來。
白贏是第一名，他說我算錯了。他踩我鞋、他貓搶我名字、他說我算錯了。“我要卷死我自己。”我翻了個身，“學習上我必須幹過他。”
窗外的桂花樹在風裡響了一聲。我把那五本課本摞好放在枕頭邊上，又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兩隻小銀錠，確認它們還在，才放心地躺下去。眼皮越來越沉，窗外的風聲漸漸遠了。
夢裡我坐在一座高高的銀錠堆上，比國子鑑的屋頂還高。銀錠在月光下泛著白花花的光，我坐在最頂上，翹著腿，手裡捏著那本《通兌學》，像坐在太師椅上翻賬本。白贏跪在下面，貓多多趴在他腳邊。他抬頭看著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語氣第一次低了下來：“我認輸了。你把那五兩勾了吧。”
我翻了一頁書：“五兩是鞋錢，不還？那五十兩是你預繳的名字費，退不退？”
“不退。”他說，“你留著。”
“那你還欠我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欠你一個‘第一’。”
我從銀錠堆上探出半個身子，隔著滿天的銀光看著他，笑了一下：“那你還欠著吧。等你還清了再說。”然後我翻了一頁書，銀錠堆晃了一下，穩穩的。
場景忽然一轉。銀錠堆塌了，但不是往下塌，是往上升，像潮水一樣託著我往上浮。我低頭一看，腳底下己經不是銀錠了——是一張榜單。
紅紙黑字，從國子鑑正門一首貼到皇城根下。榜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但最頂上那一行格外大，墨跡濃得發亮，像是剛寫上去還沒幹透。
第一名：錢多多。
三個字。清清楚楚。
我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那個“錢”字，指尖染了一點墨，涼絲絲的。我又往上摸了一下“多”字，墨跡還溼著，在指腹上洇開一小團黑。
我笑了。
不是那種跟人鬥嘴時挑釁的笑，是嘴角翹起來就沒打算放下去的笑。我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墨，又看了一眼那張榜——紅紙鋪天蓋地，從腳下一首鋪到天邊，風一吹，紙邊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翻一本巨大的賬冊。
白贏還跪在下面，但這次他沒抬頭。貓多多趴在他腳邊，尾巴慢慢地搖了搖，琥珀色的眼睛朝我望過來，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錢多多。”
我聽見有人喊我。聲音從遠處來，像是從榜的盡頭那邊傳過來的，隔著滿天的紅紙和風聲，模模糊糊的，但確實是在喊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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