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幾日,明書瑤的蜜瓜在錢策班傳開了。
先是隔壁桌的李知遠問了一句“這瓜哪買的”,然後後排的趙大年也說想買。明書瑤起初沒在意,但問的人越來越多,她開始動心思了。那天傍晚她抱著食盒來找我:“多多,他們想買我的蜜瓜。”
“你帶了多少?”
“莊子果園裡多的是。我哥在城南有個莊子,種了枇杷、蜜瓜、葡萄,養了魚。”
說起,明書瑤的哥哥,明景恆我認識。明書瑤的水果莊子,我去過。
她家真的有一個大果園。
城南那片莊子我在十五歲那年去過一次,只記得路很寬,莊子很大,青磚院牆,門口種了一排枇杷樹,果子比拳頭還大。那年夏天,我娘帶我去明府莊子做客。明書瑤拉著我逛莊子,先看了果園,又看了花圃,最後走到魚塘邊。
她指著魚塘說:“我哥在裡面養了好多魚。”
我蹲在岸邊往下看,水清得能看見魚影子。池塘的水很淺,我腳下一滑,整個人栽了進去。水花西濺,我撲騰了兩下,塘水沒過膝蓋,我拼命撲騰,像一隻被水淹沒的旱鴨子。
我聽見岸上有人笑了一聲。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把我從水裡拎了起來,像拎一隻落水的貓。我被拎上岸,渾身溼透,站在太陽底下滴水。
一個穿竹青色長衫的少年站在岸邊,比我高出一個頭還多,手裡拿著一根魚竿,低頭看著渾身滴水的我,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你是錢家的那個——”
“錢多多。”
“錢多多。”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我是明景桓。書瑤的哥哥。”他打量了我一眼,“你掉下去的地方,水深不到大腿。你撲騰那幾下,我還以為魚塘裡進了只水鴨子。”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絲明顯壓著笑意的餘韻。
我站在岸上滴著水:“……我不會水。”
“看出來了。”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屋子,“先去換身衣服。書瑤應該有乾淨衣裳。”
我被明書瑤拉去換衣服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錢鴨鴨。旱鴨子。”
我始終記得那天掉進魚塘,被人拎著後領提上岸時,他低頭問我:“你這旱鴨子,怎麼跑到水邊來了?”我渾身溼透站在太陽底下打哆嗦:“……看魚。”他笑了一聲,把魚竿換到另一隻手裡:“那下次帶個網兜。”
回憶被拉回來,我拿過明書瑤的食盒,翻出她帶的那幾塊蜜瓜看了看,又想了想學堂裡同窗們的消費習慣:“蜜瓜按塊賣,一塊五文。整顆的十五文。枇杷按籃賣,一籃二十文,裝滿了。葡萄按串賣,一串八文。”她低頭記下來:“那魚呢?”
“魚不賣,留著請我吃。我幫你定價,你是不是該請我吃頓飯?”
“行。我哥說莊子裡的魚塘什麼魚都有,鯉魚,鯽魚、草魚、鱸魚…。你什麼時候去?”
“有空再說。”
後來明書瑤開始隔三差五地從莊子裡帶水果回來。
明景桓這個人,長得好看,說話好聽,就是嘴有點欠。但他是真的寵明書瑤。明書瑤說想賣水果,他二話不說撥了半片果園給她當“貨源地”。
明書瑤說怕水果放不住,他讓人連夜送了一輛冰櫃馬車來。明書瑤說記賬太麻煩,他說:“那你就讓我錢多多記賬。”
後來我問他:“你為什麼讓我記賬?”
他說:“因為她信你。她信的人,我也信。而且你算賬比她算得明白。”後來我見過明景桓幾次。
他來國子鑑給明書瑤送東西,有時候是一籃枇杷,有時候是一罐蜂蜜,有時候是一卷新出的賬冊。他從不進學堂,只把東西放在門房就走了。每次來都在門房留下一張紙條:“城南莊子新下來的,給你和錢多多。枇杷是甜的,魚是肥的。”
明書瑤把那張紙條收進一個木匣子裡,跟我說:“我哥的字寫得好看。”我湊過去看了一眼,確實好看。只是她大概沒注意到,紙條上寫的每一次都是“給你和錢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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