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算白賣。大家吃了，都說好。”
“好是口碑，賬是賬。口碑不能當銀子花。”
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把她這三天賣出去的水果重新捋了一遍。她說賣了蜜瓜、枇杷、葡萄，說了一堆零零碎碎的數。我聽完，拿了一張紙，在上面畫了一張表：日期、品種、數量、單價、收入。然後我說：“明天開始，你每賣一筆就記一行。不會寫的，畫個圈也行，我來填。”
“那你幫我記賬，我給你酬勞。”
“多少？”
“每賣一百文，你抽五文。”
我看著她：“五文？”
“嫌少？”
“不嫌少，就是覺得你算得挺清楚。”
她笑了一下：“你教的。”
第二天她開始帶一個小本子，每賣一筆就記一行。有時候畫圈，有時候畫豎線，有時候畫一個小人抱著一顆瓜。我每天傍晚把她的賬冊拿過來整理一遍，把那些圈和豎線和小人翻譯成數字，再把她當天的收入統計好。她每天的水果生意淨賺約一百二十文，七天後攢下近一兩，她分了我七八十文。放在手裡，很輕，不是從白贏那裡收來的整錠銀子，是我幫她記賬算出來的結果。
明景桓每隔幾天就會讓莊子上的人送一批新果子來，偶爾附一張紙條：“枇杷熟了，賣不完的留著自己吃。”我把紙條疊好放回明書瑤的木匣子裡，又拿起算盤把新到的貨錄進賬冊。
那本賬冊越來越厚，從蜜瓜、枇杷到葡萄、櫻桃、杏子，每天傍晚我坐在書桌前翻一遍賬冊，算盤珠子響幾聲，把那五文的抽成單獨放進一個小布袋裡，跟白贏的那五十兩分開放。
明書瑤趴在旁邊看話本，偶爾抬頭問一句：“今天賺了多少？”我說：“比你話本里的公子有錢。”她想了想，又低頭翻了一頁：“那明天再多帶一筐枇杷來。”我翻開賬冊，在“明日進貨”那一欄寫下了“枇杷”兩個字。
賬冊裡的每一行都是她賣出去的瓜果，也是我撥過的算盤。那五文的抽成雖然不多，但每一次落筆、每一聲算盤響，都讓我覺得這些瓜果不是隨便賣賣的。
明書瑤的水果生意開張以後，錢策班多了一道流動的風景線——課間的時候，她挎著一隻小竹籃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籃子裡碼著蜜瓜塊、枇杷串、洗好的葡萄。有人招手，她停步，收錢，遞果，一氣呵成。我坐在教室裡，低頭翻她的賬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記賬、算錢、核數，一整個課間都在埋頭算賬。
白贏路過我桌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他沒有說話，低頭看了一眼我面前攤開的賬冊，又看了一眼正從走廊那頭挎著籃子走回來的明書瑤，然後說了一句：“你們在國子鑑擺攤？”
“不是擺攤。是同學之間互相幫助。”
“互相幫助收錢？”
“收錢是互相幫助的憑證。”
他又看了一眼那本賬冊：“那你幫她記賬，你收多少？”
“每賣一百文，抽五文。童叟無欺，明碼標價。”
他沒有再說話，搖了搖頭，抱著貓走了。他搖頭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不屑，又像是懶得計較。後來我跟明書瑤說起這事，她一邊數銅板一邊說：“他懂什麼？他家裡有票號，他當然看不上賣水果的。”她把銅板放進錢袋裡，“他看不上就看不上，咱們賺的是實打實的銅板。”
明書瑤的身份確實好用。她挎著竹籃走過走廊的時候，協管員看了她一眼，沒有攔她。趙先生有一次路過，正好遇見她給李知遠遞枇杷。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走過去了。第二天他又路過，明書瑤正在給後排的趙大年找零。趙先生這次站住了，看著那枚銅板從明書瑤手裡遞到趙大年手裡，然後他說了一句：“你們這個……是無證經營。”
明書瑤抬頭看他，手裡還攥著那枚銅板：“先生，我們賣的是自家果園產的。補充同窗之間的膳食營養。”
趙先生看了她一會兒：“下不為例。”然後他走了。
他走遠之後，明書瑤轉頭看我：“他說下不為例。”我說：“那就是可以。”她說：“那明天我多帶一筐櫻桃。”我說：“帶吧。但賬冊要記清楚，別讓他逮住把柄。”
後來趙先生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他路過走廊的時候，偶爾會看見明書瑤挎著竹籃站在窗邊，偶爾會看見我坐在座位上低頭翻賬冊。他只是看，不說話，像什麼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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