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食堂吃的是麵條,明書瑤吃米飯,把自己碗裡的一小塊肉夾給我,說:“下午皇上要來。”
“你怎麼知道?”
“我看公告欄了。”
“寫了什麼?”
“寫了“今日未時,陛下蒞臨國子鑑視察錢策班”。”
“你什麼時候看的?”
“你吃饅頭的時候。”她頓了頓,“你吃了三個饅頭。我數了。”
下午課從兩點開始。第一節課是錢策論,先生姓孫,西十出頭,沒當過官,但家裡三代都是幕僚。
他自己也做過十幾年幕僚,給三個巡撫、兩個鹽運使當過文書,後來被趙先生請來教策論。
他不像周先生那樣講案例,他講的是“框架”:一篇文章怎麼起、怎麼承、怎麼轉、怎麼合;一道策論題,怎麼拆、怎麼選角度、怎麼落筆。他的課不熱鬧,但沒有廢話,每句話都能首接寫進策論裡。
他今天講的是“關於鹽引的新政”。先在黑板上寫下題目:“度支司新令,鹽引可跨區域流轉,但須加收兩成匯費。
問此令對各錢莊利弊如何。”然後他說:“寫策論,先別急著下筆。先問自己三個問題:第一,這道題要你說什麼;第二,你想替誰說;第三,你說了之後,誰會不高興。”
全班安靜。他接著說:“鹽引新政,表面是加兩成匯費,實際是朝廷想把鹽引和錢莊綁在一起——你錢莊想兌鹽引,得先交錢給朝廷。所以這道題的“利”,是錢莊拿到了鹽引流轉的新資格;“弊”,是成本漲了,賬上少了兩個點。”
“你們寫策論的時候,要有角度。如果你替錢莊說話,就說“流轉規模擴大,利大於弊”;如果你替朝廷說話,就說“加收匯費,可補國庫”;如果你兩邊都不站,就說“加兩成匯費,是短期收稅,長期傷商”。”
他看了白贏一眼:“白贏,你選哪個角度?”
白贏站起來:“我選第三個。長期傷商,短期見效。”
“為什麼?”
“因為鹽商不是傻子,加兩成匯費,他們會把成本轉嫁給糧價。最後傷的是百姓。朝廷收了錢,但失了民心。這筆賬不划算。”
孫先生點了點頭:“坐。這個角度,能拿中等偏上的分。如果你想拿上等分,再加一句——“若朝廷將此兩成匯費專款用於修渠運糧,則可化弊為利。”策論要讓人看到你不僅會挑毛病,還會給方案。”
白贏坐下了。孫先生繼續往下講。明書瑤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寫了幾個字:“兩成匯費——可繞過。”我看見了,沒問她什麼意思。
錢策論課剛下,門外傳來一聲唱報:“陛下駕到——”
全班起立。皇帝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身後跟了一個太監、一個穿青袍的官員,看著像度支司的人。他走進來,沒讓人行禮,在講臺前站著,掃了一圈,目光不重,但壓得住人。他問了一句:“你們這一班,叫什麼?”
趙先生答:“回陛下,錢策班。”
“錢策班,名字好。”皇帝說,“朕聽說你們學的——是“錢怎麼流、賬怎麼算、國庫怎麼填”?”
趙先生:“回陛下,正是。”
皇帝走到窗戶邊,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柳樹,轉回身,靠在了桌沿上,看著我們說:“那朕問你們一個問題——國庫的錢,是靠“收”來的,還是靠“生”來的?”
全班安靜。白贏舉手:“回陛下,靠“生”來的。”
“怎麼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