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食堂的燈剛點上。我扒了兩口飯,明書瑤不在。
問了旁邊桌的人,說下午第三節課後就沒見她人了。我吃完回宿舍躺了一會兒,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起來去了學習室。
國子鑑西側那間屋子亮著燈,我推門進去,裡面沒人。靠牆一排書架,全是通兌學相關的舊書,有些封皮都爛了。我從架上抽了一本《通兌備要》,翻了兩頁,沒看懂,又換了一本,還是沒看懂。我坐在桌邊,抓了抓頭髮,把隨身帶的小金算盤咬在嘴裡——卡殼的時候我就愛咬它。
我翻開《通兌備要》第三十七頁,盯著那行字看了又看——“備付之數,因時因地,不可概而論之。”就這一句話,翻來覆去地看,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是落不到實處。
“因時……因地……那到底怎麼個因法?”我小聲嘀咕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邊角,把紙頁折了一個小角又撫平,反反覆覆地折了放、放了折,摺痕越來越深。我把算盤從嘴裡拿下來,翻回前面的章節,又翻回來,來來回回翻了三遍,總覺得中間缺了一環。
“周先生今天講的案例說備付金不能低於五成,可書上又說“因時因地”——那就是說五成不是死的?”我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學習室裡迴盪了一下又散去,“那如果是夏天,糧商走貨密,銀票流通量大,五成是不是就不夠用了?冬天是不是又可以壓一壓?”
我拿起筆在紙上劃拉了幾下,劃出一個表格,橫軸寫“春、夏、秋、冬”,豎軸寫“京城、江南、兩廣”,然後對著這張空表格發了一會兒呆,又把它劃掉了。
“不對……不光看季節,還要看區域。江南雨水多,路阻的時候調銀週期長,備付金就得往上提……京城路好走,調銀快,是不是可以壓一點?”我又拿起筆重新畫了一張表,把“調銀週期”和“雨季影響”加了進去,填到一半卡住了——“可調銀週期是多少天?書上沒寫。”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幾根碎髮從指間散落下來,又去翻別的書。把書架上的《通兌要略》《匯兌雜記》《錢莊備付考》一本一本抽出來翻,翻了二十多頁,都沒有找到“調銀週期”的具體數字。
“怎麼能沒有呢?”我拍了一下桌子,“周先生上課的時候也沒講具體天數,只說了“要留餘地”——留多少餘地才算夠?”我把金算盤重新咬進嘴裡,牙齒輕輕磨著算盤框的邊角,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桌面上攤了西本書,我一會兒翻這本,一會兒翻那本,膝上還擱著一本,腿都麻了也沒換姿勢。
“因時因地……因時因地……”我像唸經一樣反覆嘟囔著這個詞,把算盤從嘴裡拿出來在桌上敲了兩下,“這個“因”字,到底怎麼個因法?”
我低頭看見自己剛才畫的那張空白表格,忽然又拿起筆,在“京城”那一欄的“夏季”格子裡填了一個“六成”,又在“江南”的“夏季”格子裡填了一個“七成”。
“京城路好走,調銀快,六成應該夠了……江南雨季路阻,調銀慢,七成才保險……”我把算盤擱在桌面上,看著那排數字自言自語,“那冬天呢?冬天糧商不走貨,兌付量少,五成是不是也能撐住……”
話說到一半又停住了:“不對。冬天萬一有人囤糧等春天出手呢?那兌付量不就上來了?”我把冬天的格子又劃掉重寫,來來回回改了好幾遍,最後整張紙塗得亂七八糟,像一張被反覆修改的作戰圖。
我正要把它揉掉,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那張表,塗得太亂了。重畫一張。”
我猛地回頭。一個穿靛青袍子的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像來了有一會兒了。
他低頭掃了一眼我桌上那西本攤開的書:“你這張表的方向是對的,但你把時間和區域分開填了。它們應該連在一起,不是分開算的。調銀週期乘以雨季係數,才是實際備付金的調整量。”
我抬頭看著他,他站在燈影邊緣,半邊臉被光線照亮,另半邊隱在暗處。他把手裡那本書放在桌上:“你剛才算的那幾組數,方向是對的。
但是你忘了備付金調撥的過程中還要考慮“拆借”的可能性——如果在調銀期間遇到臨時大額兌付,錢莊可以透過短期拆借來緩衝,不一定非要把備付金一步調到最高。”
我張了張嘴:“……你是誰?”
他想了想:“隔壁班的。”
“隔壁哪個班?”
“單獨編的。”
他把桌上那本《通兌要略》拿起來翻到某一頁,指著一行字:“你看這裡,它寫的是“備付金調撥,可與拆借並行”,書裡這一頁你肯定翻到了,但它沒有劃線。”
“我翻了,但沒注意到這一句。”我低頭看那一行字,手指下意識地摸了摸紙面,又抬頭看他,“那你翻到了?”
“我翻到了。”他說,“因為我也卡過這道題。那本備要我沒看過,但這本我看過。當時翻了半個時辰,才發現那句註腳。你比我快,你只翻了一刻鐘。”
我沉默了一下:“那你卡了多久?”
“半個時辰。你卡了一刻鐘,己經比我快了。”他抽走了我看過的那張表格,從筆筒裡抽了一支新筆,在空白紙頁上畫了一條線。線的開頭寫著“備付金”,中間分了三個岔——調銀週期、雨季係數、拆借利率。三條線最後匯到一處,寫著“最終調整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