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天，錢策班像被人按了快進。
每天早上體能課跑完兩圈，回宿舍擦把臉就進教室。
上午通兌學連上兩節，周先生講得越來越快——一天一個案例，每個案例對應一套新演算法。我在課堂上抄了十頁紙，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箭頭擠在一起，手指磨得發疼，翻頁時能看見紙面上細微的劃痕。
下午錢策論和籌算學交替，孫先生每天出一道策論題，限時寫完當場批。劉先生的珠算課從“手速”加到了“心算”——他報一串數字，我們聽完首接寫答案，不準撥算盤。第一天我只對了三題，第二天對了五題，第三天對了七題。
明書瑤說我“最近寫字比吃飯多”。我說你“最近吃飯比寫字多”。她說你“瘦了”。我沒稱過，但腰帶確實鬆了一格。
七天沒出過國子鑑的大門。
我哥的蜜餞隔兩天送一次，附一張紙條，寫的永遠是同一句話：“錢夠不夠花？”我回：“夠。就是沒空花錢。”明書瑤帶進來的橘子越來越酸，但沒人抱怨。
她把橘子剝好放我桌角，我算完一道題才想起來吃，橘皮己經幹了。食堂的菜輪了一整圈，紅燒魚再也沒出現過，因為上次那盤被白贏搶走之後，食堂大娘以為錢策班的學生都不愛吃魚了。
周先生的通兌學進入“綜合應用”階段——每天給一套完整的錢莊經營資料，讓我們算備付金、算匯兌、算風險，再算三條備用方案。
第一天的案例是一家京城錢莊的春季兌付記錄，要求根據銀票發行量和兌付時間差，判斷備付金是否充足。我用了一個下午算出了結果，但周先生說：“你算的是賬面上的數，沒有算糧價波動的影響。”我回去翻了蕭承稷給的那本舊冊子，第二天重算了一遍，這次把糧價波動和雨季路阻都算進去了，才算出了接近真實的資料。
第二天的案例是江南錢莊的夏季拆借記錄，要求計算拆借利率是否合理。
我算到一半卡住了，拆借期限和備付金調整週期對不上，兩邊差了三天。蕭承稷那晚看了一眼我的草稿紙說：“你算的是理論週期，實際週期要加一天路耗。江南到京城的水路，雨天要停運。”第二天我按實際週期重算了一遍，對上了。
第三天的案例是跨區匯兌的匯率差，要求計算銀票在京城和兩廣之間的實際兌換率。
我不熟悉兩廣的銀兩成色標準，算出來的數總差一截。蕭承稷翻了一本舊冊子給我看，上面有一張兩廣銀兩成色換算表：“你抄一遍，以後用得上。”我抄了，第三遍算的時候終於對了。
第西天是籌算學的賬冊核查。周先生髮了一本舊賬冊，讓我們找出三處以上“邏輯錯誤”。
我翻了兩遍找到了兩處，第三處始終沒發現。蕭承稷看了一眼我圈出來的兩處，指了指賬冊中間那頁的角落：“這裡，日期和備註對不上。支出日期是三月，備註寫的是“夏糧預付款”。三月沒有夏糧。”我翻回去一看，確實對不上。第三處就這麼找到了，不是算出來的，是看出來的。
第五天是錢策論的方案設計。孫先生出了一道題：“某錢莊在京城和江南各有分號，如何在夏季糧價波動中保持兩地的兌付穩定？”我寫了一個方案，交給蕭承稷看。
他看完放下紙：“你的方案是“兩號各自調”，但更好的方案是“兩號輪流借”——京城缺銀時從江南拆借，江南缺銀時從京城拆借。互拆互借，比各自死守更穩。”我把我那份方案劃掉，重新寫了一份。
第六天是平準學的糧價資料推算，顧先生給了今年春季的糧價表，要求推算夏季糧價的波動區間。
我第一次算的時候只考慮了收成和運輸成本，沒有算儲存損耗。蕭承稷說：“倉儲要算損耗，損耗率看雨季長短。江南春季雨水多，損耗至少多算兩成。”我按他的方法重算了一遍，算出來的區間比之前低了兩成。
第七天是通兌學和籌算學的聯考模擬，周先生出了一道大題，把備付金、拆借、賬目核查三塊揉在一起考。
我算了整整一下午，寫到第三頁的時候卡住了。賬冊上有一筆支出對不上備付金的調撥記錄，我翻來覆去核對了兩遍，還是沒找到問題在哪。
蕭承稷那天沒有來看我的草稿。他坐在對面翻書，像往常一樣等著，首到我放下筆問他：“這道題，你算過沒有？”他抬頭：“算過。”我說：“那你算出來是多少？”他沒有回答，只是說：“你再看一遍支出那欄。錢莊有兩本賬，一本給自己看，一本給別人看。
你翻到的是給別人看的那一本。”我愣了一下，把賬冊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果然，這不是原始底檔，是謄抄本。原始底檔裡的備註欄被抹掉了一行，謄抄的時候漏了。我把那一行補上，重新算了一遍，對上了。
第八天是錢策論的限時寫作。孫先生給的題目是：“鹽引新政對各錢莊的影響。”我寫了一個完整的策論，蕭承稷看完說：“你寫了三個影響，但只寫了“利”，沒寫“弊”。
鹽引新政對錢莊有利有弊，你得把“弊”也寫進去。”我補了一段關於“流通成本上升”的分析，他才放下說：“可以了。”
第八天，我爹來信了。信紙很薄，只有一句話：“閨女，錢夠花不？不夠跟爹說。”
我趴在桌上回信，窗外柳樹葉子黃了一片，落進窗臺。“夠花。就是沒空花錢。”寫完了又加了一句：“課業很重，但能跟上。下次小測爭取考第一。”把信摺好託人送出去。蜜餞盒空了，橘子皮堆在桌角像一座小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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